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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湖州严氏,赌命危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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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蹲着累了,这才起身。

  他本想回内院歇口气,可刚走两步,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转向了祠堂方向。

  这事太大了,大到他一个人扛不住,更遑论此事关乎严家的将来。

  严峻斌是嫡长子,迟早要接家业,这摊浑水,他躲不过去。

  他转身朝着祠堂走去。

  祠堂的门还虚掩着,推开门时,线香的余味扑面而来,比先前更浓了些。

  供桌上的蜡烛燃得只剩半截,蜡油顺着烛台往下淌,凝成蜿蜒的白痕。

  严峻斌依旧跪在蒲垫上,只是脑袋垂着,侧脸绷得紧紧的,显然还在为周妙彤的事赌气。

  听到开门声,严峻斌猛地抬头,眼里瞬间闪过一丝惊喜,像溺水中人抓住了浮木:

  “父亲?您……您是不是答应我了?”

  他以为父亲回心转意,连膝盖的酸痛都忘了,差点就要起身。

  严宽却没接他的话,只是走到供桌旁,拿起案上的酒壶,给自己倒了杯冷酒,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带着股涩味,却没压下心头的焦躁。

  他将酒杯重重顿在案上,冷哼一声:

  “答应你?等我闭眼入了土,你再想娶那妓子的事!”

  严峻斌眼里的光瞬间熄灭,像被泼了盆冷水,刚抬起的身子又重重跌回蒲垫上,语气里满是赌气的委屈:

  “那父亲去而复返,又何必来消遣我?”

  “消遣你?”

  严宽转过身,看着儿子倔强的侧脸,只觉得又气又无力。

  这小子商事上有天赋,可在人情世故、风险权衡上,还是太嫩了。

  他走到严峻斌面前,蹲下身,声音沉得像灌了铅:

  “我来,是跟你说严家的生计大事。

  这事要是办砸了,别说你娶妓子,咱们严家上下几百口人,连饭都吃不上!”

  严峻斌愣了愣,见父亲神色凝重,不似玩笑,也收起了赌气的心思,坐直身子:

  “父亲,出什么事了?”

  严宽深吸一口气,将南京来的口信的内容一字一句说了出来:

  “南京的周巡抚、汪尚书他们,要咱们松江的布商牵头,鼓动织户和流民闹事。

  等各州府官员去南京开宣喻大会时,让流民围了救灾司,再把生丝作坊烧几间,逼袁可立停了大会,也逼陛下收回‘皇权下县’的旨意。”

  “什么?!”

  严峻斌脸色瞬间煞白,声音都发颤了。

  “父亲,万万不可!这是跟朝廷作对,跟陛下作对啊!”

  他在北京的那些日子,没少看《皇明日报》。

  报上印着陛下整肃辽东、消灭建奴的战报,写着度田查贪、让流民归田的新政,连九边将士归心、蒙古部落遣使朝贡的消息都占了大半版面。

  那些文字里的皇帝,是能挽狂澜于既倒的明主,是比汉宣帝、唐玄宗更有魄力的君王。

  他还记得在京城茶馆里,连说书先生都在讲“天启新政”的故事,说陛下登基两年,就把万历末年的烂摊子收拾了大半。

  “陛下雄才大略,袁部堂又掌着南京十万兵权,周抚台他们这是鸡蛋碰石头啊!”

  严峻斌抓住父亲的袖子,急切地劝道:

  “咱们是布商,安安稳稳做生意就好,怎么能掺和这种掉脑袋的事?

  一旦事败,便是身死族灭,父亲您三思啊!”

  严宽看着儿子激动的模样,心里何尝不明白这个理?

  他比谁都清楚当今皇帝的厉害。

  从整肃东厂、提拔熊廷弼,到整顿宣府、大同,哪一件不是雷厉风行?

  可他有得选吗?

  他甩开儿子的手,重新站起身,走到供桌前,看着祖宗牌位,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奈的苦涩:

  “我何尝不懂?

  可神仙打架,凡人遭殃。

  咱们严家能有今天,靠的是什么?

  靠的是周抚台在应天府给咱们免的苛捐,靠的是汪部堂打招呼让钞关少收三成税,靠的是苏州织造局的人默许咱们夹带生丝!”

  他伸出手指,一笔一笔算给儿子听:

  “去年咱们运往杭州的棉布,若按朝廷定税,每匹要缴三分银,可靠着汪尚书的条子,只缴了一分五,单这一项就省了五千两。

  湖州的生丝,官价每担五两,咱们通过织造局的关系,三两就能拿到,一年下来,光生丝就多赚两万两。

  还有走私给西夷的云锦,官价一匹二十两,西夷能出一百两,就算分给官员三成,咱们还能赚五成!”

  说到这里,严宽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疯狂:

  “可若是不听他们的,这些好处全没了!

  钞关的税会涨回去,生丝拿不到低价,走私的路子也会断!

  给江南织造局供货,一匹布只能赚一两,跟走私西夷、倭国比,差了十倍!”

  没有官员的庇护,严家的布庄会被徽商挤垮,染坊会因苛税倒闭,上千织户会散伙。

  到那时,严家才是真的完了。

  马克思曾言:“当利润达到10%时,便有人蠢蠢欲动;当利润达到50%的时候,有人敢于铤而走险;当利润达到100%时,他们敢于践踏人间一切法律;而当利润达到300%时,甚至连上绞刑架都毫不畏惧。”

  现在严宽面对的是十倍的利润。

  便是知晓前路危险,他也迫不及待的要往前冲。

  “父亲!”

  严宽的话像一盆冰水,从严峻斌的头顶浇到脚底,让他浑身发冷。

  他嘴唇翕动了好几次,才勉强挤出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可……可陛下不是从前的万历爷!

  他登基两年就平了辽东、整了九边,连熊经略都能把大同镇杀得服服帖帖……

  袁部堂掌着十万京营,咱们只要敢动,定然会被抓的!

  到时候不只是咱们,整个严家都要被抄斩啊!”

  严宽猛地转过身,墨色绸袍扫过供桌下的蒲团,带起一阵风。

  他眼中的红血丝愈发明显,像两团跳动的火苗,透着股近乎疯狂的执拗:

  “抓?你以为他们抓得过来!”

  “苏州的布商、杭州的盐商、常州的粮商,都要跟着动!

  到时候织户闹起来,流民围了救灾司,整个江南都乱成一锅粥。

  陛下远在京城,难道敢让袁可立把江南的百姓都杀了?”

  他向前迈了一步,俯身盯着儿子,声音压得低而狠:

  “只要乱得够大,今年江南的秋税就收不上来!

  织造局的生丝交不出,运往京师的棉布断了供,陛下就算再硬气,也得让步!

  他要的是江南的安稳和税银,不是一堆没人管的乱摊子!”

  这话里藏着他几十年商场打滚的“经验”。

  从前万历年间,江南布商联合起来拒缴“新增布税”,朝廷派来的御史最后还不是不了了之?

  之后,他们故意拖延粮船,南京户部还不是得私下给他们减了三成漕运杂费。

  在他看来,皇帝再“雄才大略”,终究离不得江南的赋税,只要把“乱子”闹大,朝廷迟早会妥协。

  严峻斌看着父亲眼中的疯狂,只觉得陌生又恐惧。

  他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却被严宽冰冷的眼神打断。

  “我今天不是来向你问计的,而是来给严家留后。”

  严宽的语气突然沉了下来,少了刚才的疯狂,多了几分交代后事的凝重。

  “明日一早,你带着十万两银票,还有府里那三个身家清白的美姬,去北京城外的庄子。

  那庄子是十年前买的,没人知道是严家的产业。”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儿子苍白的脸,声音里难得带了点温度:

  “若是江南事成了,你就回来继承家业;若是事败……”

  他喉结动了动,避开儿子的目光,看向供桌上的牌位。

  “你就改了名字,用那十万两银子在北方做些小生意,娶了美姬,赶紧给严家诞下血脉。

  记住,无论如何,都不要再回江南。”

  这是他早就备好的“狡兔三窟”。

  北京的庄子、隐秘的银票、身家清白的美姬,甚至连儿子改名字的方案,都已经提前准备好了。

  他嘴上说着“有胜算”,心里却早做了最坏的打算。

  严峻斌看着父亲的背影,眼眶突然发热。

  他猛地抬起头,带着最后一丝希冀问道:

  “父亲既然也知道事败的风险,为何不干脆归顺袁部堂?

  咱们少赚些银子,把走私西夷的路子断了,把该交的税补齐……

  至少能保住严家的命,难道不好吗?”

  “好?”

  严宽突然冷笑一声,笑声里满是嘲讽。

  “你真当陛下能把江南的官绅连根拔了?”

  他伸手点了点供桌上的牌位。

  “咱们严家靠着这些大人物们的关系,才能把‘布税’从每匹三分降到一分,才能把棉布走私到倭国。

  就算袁可立杀了周起元、汪应蛟,还会有新的官员来。

  这些人要的还是好处,要的还是咱们给的‘孝敬’。”

  他转过身,望着祠堂紧闭的木门,冷静的说道:

  “江南的士绅商贾,早就像树根一样盘在地里,斩了上面的枝桠,下面的根还在。

  陛下想靠杀几个人就改变江南?

  不可能!

  可若是我现在归顺袁可立,以后,这江南也没有我们严家的立足之处。”

  祠堂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线香燃尽的“滋滋”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织户机杼声,显得格外刺耳。

  严峻斌低着头,看着地上那片被茶水浸湿的痕迹,心里像压了块巨石。

  他知道父亲说的是实话,却又无法接受这种“以命赌利”的选择。

  “别再想了。”

  严宽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严厉。

  “明日一早,管家会送你去码头。

  记住,到了北京,不许打听江南的消息,不许跟任何人提起你是严家的人。”

  家族的变故,让严峻斌一时之间有些恍惚。

  而且...

  以他在北京看的皇明日报,那厂卫番子厉害无比。

  他就算是到了北京,当真能够隐姓埋名?

  湖州严氏,怕是要断在他的手上了。

  ...

  PS:

  7200字大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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