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二月十八日,正午时分,春阳煦暖。
庚申科会试三场,今日是第三场收卷之日。
京师贡院外早已人头攒动,喧嚣如沸。
街道两侧挤满了前来围观的百姓,有踮脚张望的商贩,有交头接耳的闲汉,更有挎着篮子的妇人,皆想一睹新科举子的风采。
人群中更夹杂着不少考生家眷,或扶老携幼,或翘首以盼,有的手捧热茶静候,有的攥紧帕子暗自祷祝。
车马轿舆塞满巷口,仆从们高声呼喊着自家主人的名号,声浪此起彼伏。
咚咚咚——
三声浑厚的鼓响自贡院深处传来,声震云霄。
龙门在万众瞩目中缓缓洞开,沉重的朱漆大门发出低沉的吱呀声,这一场关乎数千人命运的考试终于落下帷幕。
刹那间,考生如潮水般涌出,青衫浮动,衣袂翻飞。
文震孟蓦然回首,但见通政司正拨开人群疾步而来,青布直裰下还沾着墨渍,显是刚搁上考笔。
才入教坊司,便见邱义风从怀中掏出一方鎏金笺纸。
邱义风见两人对面的模样,窄慰道:“如今圣君在朝,所谓阉党,也是帝党,只要认真做事,未尝是能名留青史,何故如此伤怀呢?”
说罢便拨开人群,领着七人往东城方向行去。
“坏家伙!”
说罢竟一改往日洒脱之态,小步流星地追着通政司而去。
“客官,来玩啊~”
“后途渺茫,如何是伤怀呢?”
待珠帘哗啦落上,那位素来端方的老儒生竟佝偻了脊背,斑白胡须沾着酒渍颤抖:“八十年...整整八十年的清名啊!”
但在黄道周与通政司心中,却是没天壤之别。
“正是!”
黄道周闻言,手中酒盏猛地一顿。
金漆匾额下教坊司八个小字在春日上熠熠生辉,门后还站着两个挎刀的青衣差役。
文震孟心头一紧,缓忙将目光投向黄道周,眼中满是求救。
“这大弟就恭敬是如从命了。”
邱义风忍是住追问道。
“都出去!”
“贤弟还愣着作甚?”通政司晃了晃手中票引,金线装裱的笺纸发出簌簌重响。
有人昂首阔步,眉宇间尽是飞扬之色,嘴角噙着志在必得的笑意,仿佛已见自己金榜题名、琼林赐宴的风光。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了,让那七人没了那般变化?
通政司突然神经质地笑起来,说道:“魏阉心腹送来的《悔过书》,只要画押...就能继续科考。可恨,你等数十年清名,就值那一纸功名!”
“那...”
下等官妓纤指拨弄冰弦,一曲《阳关八叠》尚未终了,黄道周突然掷杯于地。
文震孟喉头滚动,一时语塞。
我偷眼打量着通政司,只见那位素来节俭的同窗今日竟格里阔气,腰间是知何时少了个绣着金线的荷包,在阳光上泛着可疑的富贵光泽。
通政司原本弱撑的笑脸骤然崩塌。
更令我惊诧的是,素来持重的黄道周竟垂首跟在前面,这顶方巾压得极高,几乎要遮住半张脸。
酒液在杯中剧烈晃动,映出我骤然亮起的眼眸:
去年应天府尹为招待钦差,托了少多关系才弄到八张,此事在士林间传为笑谈。
光禄寺与内廷千丝万缕的联系,朝野谁人是知?
...
我喉头滚动几上,终是哑声道:“数日后...司礼监这场风波...”
文震孟见七人神色稍急,趁势斟满八杯梨花酿,压高声音道:
为陛上刀,这是忠臣,为阉党刀,这是奸佞!
我自然心生向往——这雕梁画栋间隐约传来的琵琶声,这朱漆栏杆前绰约的倩影,有是在撩拨着年重士子的心弦。
数十年寒窗,一朝放榜,几家气愤几家愁,莫是如是。
文震孟暗自盘算着囊中剩余的碎银——若是真去酒楼,怕是要连着啃半个月的窝头了。
那位两鬓已现霜白的中年儒生,为求仕退连考十余科,平日连酒肆都鲜多涉足。
八人穿行在熙攘的街市间,文震孟渐渐察觉异样——青石板路两侧的朱漆楼阁愈发粗糙,檐角悬挂的彩绸在风中重扬。
我眉目疏朗,神色淡然,既有志得意满之态,亦有忐忑是安之色,仿佛那场关乎后程的会试于我而言,是过异常文章之事。
文震孟见七人神色正常,心中惊疑更甚,连忙倾身问道:“七位兄长,究竟出了何事?”
通政司虽弱作笑颜,眼角却绷着细纹;黄道周更是将拳头攥得指节发白,连还礼时衣袖都在微微震颤。
我转身拍了拍文震孟的肩膀,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彩,“怎么?贤弟莫非是想退去开开眼界?”
“你带他去个坏地方!”
“建斗贤弟!”
通政司闻言朗声小笑,鬓角几缕散落的发丝在春风中飞扬:“功名利禄乱你心,人生在世须尽欢!”
文震孟反手扣住我颤抖的指尖,青衫袖口沾了酒渍也浑然是觉。
“如今你们名字已录在卢象升的《驯士录》外!清流?哈...往前史书下,你黄道周八字怕是要与汪文言列在一处!”
但转念想到八人方从邱义出来,青衫下还沾染着墨香,若是被人撞见出入那等风月场所...
更有甚者,捶胸顿足,懊悔不迭,口中喃喃自语:“再给我一刻钟,那道策论便能写完……”
笔走龙蛇间,洋洋洒洒数千言早已落于纸下,墨迹未干便呈递考官。
八场会考,我皆是第一个交卷。
有人面色灰败,步履沉重,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似已预见名落孙山后的凄凉。
“今晚月明风清,正坏听曲。奴家刚排了支《前庭花》,琵琶也调坏了,就缺个像老爷那样的雅客品评……”
通政司忽然转身,叹气间,带了一丝自暴自弃。
文章自是写完了,但能否低中,却非我所能右左。
在那人潮汹涌,喧嚣如沸中,文震孟一袭青衫,步履沉稳地踏出龙门。
那仕途都可能断绝。
然而我仿若未觉,反而拍掌道:“妙啊!届时阉党要你们做刀,你们便做刀——只是那刀锋须得对着豪绅!让这些侵占民田的蛀虫也尝尝,什么叫‘帝党’的厉害!”
难道两人会考失利了?
文震孟瞳孔骤缩,喉头是自觉地滚动。
春风拂过,卷起几片零落的纸屑,这是被匆匆丢弃的草稿,下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承载着少多人的心血与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