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种居高临下,却又浑然不觉的“漠然”。
仿佛芸芸众生、诸般术法、乃至许多约定俗成的规矩人情,在张之维眼中都如同孩童嬉戏、浮云过眼,激不起半点兴致与波澜。
他无意羞辱谁,甚至常常出于“礼”或“懒得麻烦”而选择退让或留手,可正因如此,那种轻描淡写、仿佛应对一件微不足道小事的姿态,反而更容易被误解为轻视与傲慢。
分寸,人情世故,这些道理张之维都懂。
他的聪慧足以让他洞悉世情,明白怎样做能让旁人更舒服,怎样做能减少不必要的麻烦与误解。
但懂,不代表喜欢,更不代表愿意去迁就。
在他看来,许多所谓的“人情世故”,不过是庸人自扰的繁文缛节,是实力不济者用于维系脆弱平衡的妥协之道。
他有自己的“道”要行,有自己的“理”要守,至于旁人如何看待、如何感受......只要不逾底线,不碍正事,也并不是那么重要。
但“狂”不代表他不“诚”。
恰恰相反,张之维对自身、对修行的“诚”,已深植于骨髓,融于性命。
“诚于己”,“诚于道”。
对自我本心、对修行本质毫无蒙蔽也毫无自欺。
强便是强,弱便是弱,差距便是差距。
面对左掌门,他坦然承认“赢不了”,心中不起半分虚骄,也不生半点妄自菲薄。
这便是“诚”。
不因外物评价而或喜或悲,不因比较高低而迷失本心。
他“诚”于对“道”的追求。
修行便是修行,悟道便是悟道,纯粹得容不下半点杂质。
在他眼中,修行是向内探寻性命本源、向外印证天地至理的过程,而非获取权力、名声或他人认可的手段。
正是因为他太过于“诚”,所以许多在旁人看来需要维护的“人情”与“分寸”,在他眼中自然显得无足轻重,甚至有些“多余”。
在异人界,许多修行者或许天赋不弱,或许术法精奇,但往往难逃“知见障”与“人情网”,容易被外物所扰,为虚名所累。
但张之维不会,至少年轻时候的他不会。
“逆生三重的手段确实独步天下,但三一门的声望能达到顶峰,与龙虎山比肩,其中很大的原因是左掌门本人。”
张之维的语气中,带着不掺杂质的认可。
他对过往的历史了解得不多,但“三一门因左若童而兴”这个事实,却是异人界公认的常识。
论外貌,左若童仙风道骨,容颜常驻,有“大盈仙人”之誉,望之令人心折。
论实力,其功力深不可测,逆生三重独步天下,是公认的绝顶强者,地位尊崇,与他师傅张静清并肩而行,备受各大家族与门派敬重。
论品性,更是完美无缺,待人接物,处世立身,几无瑕疵可指。
正因他的存在,三一门声望一时无两,直追千年龙虎。
虽然他最终因其所执之“道”而黯然落幕,甚至导致了三一门的败落,但这并不影响张之维对左若童其人的敬佩。
相反,在听完张楚岚讲述的那些更具体的未来后,这份敬佩,反而更加深沉厚重了几分。
“知其白,守其黑,为天下式;为天下式,常德不忒,复归于无极。”
即便剥离了那仙风道骨的外貌,忽略了那深不可测的修为,仅仅以其“人”的品性与行止而论,左若童也几乎做到了“完美”的境地。
为了实现自己和三一门的理想,可以舍弃自己的性命。
为了证道,可以舍弃自己的身后名,去背负逆生千百年来的错误。
为了改过,可以放下自己和三一门的一切荣誉、过去、未来。
作为修行之人,左若童的修行路,他已经踏出了最完美的步伐,有术、有道,有坚定的目标和信念,又能轻描淡写的放下。
唯一的遗憾,便是他一开始,就被带上了一条难以“通天”的歧路。
方向错了,纵使行走之人再如何坚定、再如何完美,也难达彼岸。
只是,左掌门毕竟也是人。
是人,便有人的局限,人的错误,人的无奈。
从张楚岚的描述来看,左掌门的一生中,亦有两处“不诚”。
其一,是对李慕玄的“不诚”。
未能以完全坦诚之心对待,彼此间因理念、身份与些许傲气产生了隔阂与误会,最终导致李慕玄负气离去,拜入全性王耀祖门下,走上另一条歧路。
其二,是对三一门,对门人弟子的“不诚”。
他未能将最残酷的真相公之于众,导致似冲、澄真等门人后辈在错误的道路上越走越远,一错再错,最终酿成更大的悲剧。
然而,这“不诚”,却又恰恰反衬出左掌门的“诚”。
对李慕玄,当他意识到自己的“不诚”造成恶果后,他能放下“大盈仙人”的身段,当着三一众人的面,向李慕玄致歉,并发自肺腑的劝导其改邪归正。
对三一门,他谆谆教诲,虽不能明言逆生真相,却以自身最后的证道与承担,为门人指明了方向,并严禁他们为自己复仇。
可惜,劝不回的李慕玄,止不住的三一门。
人心如流水,世事似奔潮。
李慕玄有他自己的执念与选择,三一门也有其集体的意志;他们,都不是左若童能看管一辈子、约束一辈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