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营村，快嘴家。
快嘴媳妇抱着刚吃完饭的女儿，在火炕上逗着玩耍，小家伙咯咯直笑，屋里满是欢快的氛围。
火炕下的空地上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两盘简单的家常菜——一盘花生米，一盘炒鸡蛋，旁边还放着一桶散酒。
快嘴坐在八仙桌旁，手里端着一个粗瓷大碗，自斟自饮，脸上带着几分惬意。
“他爹，今儿个你是没瞧见，二十辆卡车开进了村里，每辆卡车上都拉着两台挖掘机，那场面老壮观了！”快嘴媳妇一边逗孩子，一边絮絮叨叨地说道。
快嘴抿了一口散酒，缓缓点头：“我回来的时候就听说了，不光是来了四十台挖掘机，据说，四季青公司还要招收六十五名挖掘机司机，而且没经验的也收，公司管培训。”
“对呀对呀！”快嘴媳妇连忙点头，脸上露出几分疑惑，“我还纳闷呢，就四十台挖掘机，他干嘛要招那么些司机？多出来的人干啥呀？”
快嘴放下酒碗，随口猜测道：“这你就不懂了，那就说明，四季青公司不止四十台挖掘机，我估计啊，可能得有六十台左右，提前招人，也是为了以后扩产做准备。”
快嘴媳妇眼睛一瞪，笑着反问：“那为啥不是六十五台？不正好和招收的人数一样吗？这样一台机器配一个司机，多省事。”
快嘴被她问得笑出了声，耐心解释道：“你这脑子就是转得慢，这城里人上班，还有休假、请假的时候呢。要是招聘的人数可丁可卯，赶上有人请假、生病，那机器不就闲下来了？
多招几个人，轮流替换着来，机器才能不停转，才能多干活啊。”
“哦，你这么一说，倒也是这个理儿。”快嘴媳妇恍然大悟，笑着说道，“你是没瞧见，昨天一听说四季青招聘挖掘机司机，还管教会，那村里人跟疯了一样往四季青公司跑，挤都挤不动，那劲头，可不比当初抢着报名种大棚差。”
“那肯定的。”快嘴端起酒碗，又喝了一口，感慨道，“就跟前街老胡家一样，家里三个儿子，两个都到了说媳妇的年纪，家里拢共就五亩地，根本就不够倒腾，一年也挣不了几个钱。
要是有个儿子能学会开挖掘机，不光能挣钱，还能学一门手艺，以后走到哪儿都有饭吃，老胡家的日子不就松快多了？”
说着说着，快嘴媳妇脸上露出了期待的神色，凑到炕边，轻声说道：“他爹，以前挖掘机紧张，咱们村里好多种植户都得排队等着用，耽误不少事。
现在四季青公司一下多了几十台挖掘机，你说，咱家是不是也能趁机建个新大棚？
总不能一直跟马长河、王大脚两家守着那一个小棚子，挣不了几个钱不说，还总闹矛盾。”
快嘴闻言，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轻轻摇了摇头：“我看难，人家四季青公司搞这么大的动静，肯定是有自己的计划的，而且，现在想申请报名种大棚的种植户那么多，咱们没关系没背景的，依旧得往后排。”
快嘴媳妇脸上的期待瞬间落了空，有些不甘心地说道：“以前是挖掘机少，咱们没盼头，那些种植户也嫌等挖掘机的时间太长，好多人都是雇人挖大棚地基。
现在挖掘机多了，我估计着，那些种植户肯定不会再雇人挖地基了，要不，咱们自家雇人挖大棚地基，不等挖掘机了？”
“这也不成。”快嘴再次摇头，语气严肃，“四季青公司购买这么多挖掘机，这明显是要大干特干了，挖这么多大棚地基，肯定需要人帮着干杂活、种大棚。
有了这种轻省又挣钱的活计，谁还会傻乎乎地去挖大棚地基？
那活又累又脏，挣得还少，根本没人乐意干。”
“这也不成，那也不成，总不能三家就一直守着一个棚子吧？”快嘴媳妇有些急了，语气也拔高了几分，“你瞅瞅马长河，最近话里话外都是嫌弃，明里暗里都巴不得把咱们和王大脚家赶出去，他自己独占那个大棚，咱们总不能一直受他的气吧？”
快嘴沉默了片刻，缓缓说道：“要想建大棚，我想着，还是得跟四季青公司合作，成为四季青公司的合作种植户。”
“不成不成，绝对不成！”快嘴媳妇连忙摆手，皱着眉头说道，“我早就打听过了，今年和去年不一样，今年要跟四季青公司合作种植蔬菜大棚，首先得支付报名费，要是想贷款建大棚，还得支付代办费，以后收了菜，还得按照公司的要求卖，处处都受限制。
咱们还没挣钱，就得先交钱，哪有这样的事？”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去年，咱们三家合作种大棚，咱家分了五千块钱，只要咱们再跟亲戚朋友借些钱，也能凑够六千多块，足够建个新大棚了，而且，咱也学会了种大棚菜的技术，何必要再跟四季青公司合作？花那些冤枉钱不说，还处处被人管着，太不自在了。”
快嘴看着她激动的样子，耐心劝说道：“我知道你不想被人管着，也不想花那些钱，但自己单干，未必就比跟四季青公司合作划算。
就拿挖大棚地基这件事来说，如果咱们跟四季青公司合作，大家都是一个村的，李哲人又实在，没准人家能优先让咱们用挖掘机挖大棚地基，省不少时间和力气。
再者说，买棚膜的事你忘了？年前，咱们三家买的新棚膜，花了三千块钱，可人家四季青公司的合作种植户，通过公司渠道买，只需要两千四百块钱就买到了，一下子就便宜了六百块钱，而且质量还比咱们买的有保证。”
快嘴叹了口气，继续说道：“跟四季青公司合作，省心又能托底，种子、肥料、棚膜这些东西，公司都能统一采购，又便宜又好用，而且收了菜之后，公司还能帮忙找销路，不用咱们自己愁卖菜难的问题。
要是咱们自己干，啥都得自己来，一旦遇到天灾、市场变动，咱们根本承受不起，到时候赔的可不是一点半点。”
快嘴之所以这么坚持想跟四季青公司合作，还有一点没跟快嘴媳妇说——他打心眼里佩服李哲这个人。
李哲年纪轻轻，却有着远超同龄人的眼光和魄力，稳重大方，做事靠谱，是真有本事。
自从李哲带头种大棚，成立四季青公司，大营村多了几百个万元户，现在周边的十里八村提到大营村，哪个不是竖起大拇指，各村的闺女都挤破头想嫁到大营村来。
跟着这样的人干，他心里踏实。
就在夫妻俩各执一词、争论不休的时候，村里的广播喇叭忽然响了起来，村支书王铁头浑厚的声音。
“各位村民请注意，各位村民请注意！跟大家伙说个好消息，为了响应国家菜篮子计划，咱们安次区即将成立‘蔬菜产销协会’，明天是协会成立的第一天，举办地点就在咱们大营村村委会。
区里农业局、民政局的同志，还有万安镇的陈镇长，都会亲自到场，村里的种植户都可以来参加会议！”
广播声一落，快嘴媳妇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连忙推了推快嘴，笑着说道：“他爹，明天上午你在家带闺女呗。”
快嘴愣了一下，疑惑地问道：“你要干啥？”
“我……”快嘴媳妇嘿嘿一笑，脸上露出一抹得意的神色，语气里满是雀跃，“这么大的场面，咋能少得了我？没有我到场凑凑热闹、传传消息，这协会能办得有排场？
我得去看看，说不定还能打听点建大棚的好消息呢！”
快嘴看着她那副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没再多说，算是默认了。
……
第二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大营村就已经热闹了起来。
村民们纷纷端着早餐，或站或蹲在家门口，一边吃饭，一边跟邻居打招呼、拉家常，聊着聊着，就自然而然地说起了昨天大喇叭里听到的“蔬菜产销协会”的事。
这个年代，村里的娱乐活动极少，村民们最爱的就是凑个热闹，尤其是这种有区里领导到场的大场面，更是吸引了全村人的目光。
家家户户都惦记着，想早点去村委会，看看这场面到底有多隆重。
就在村民们三三两两议论纷纷的时候，两辆吉普车缓缓开进了大营村。
这些村民们瞬间都被惊动了，纷纷放下手里的碗筷，顾不得吃完早餐，就跟着吉普车的方向，急匆匆地往村委会赶。
此时，村委会已经开始布置会场了。
村委会的屋子面积不大，根本容纳不下太多人，所以开会的地点，就选在了宽敞的村委会大院里。
大院前面，摆着三张并列的办公桌，桌上铺着干净的白布，院子中间，整整齐齐地摆着一排排凳子，大约能坐五六十号人，都是给参会的种植户们准备的。
李哲和王铁头正站在大院门口，低声说着话，商量着会议的相关事宜。
忽然，两辆吉普车缓缓开进了村委会大院，车门打开，几个人陆续走下车来。
走在最前面的两人是区农业局的同志，之前在洪秘书的引荐下一起吃过饭。
后面的那辆吉普车里，下来的一位是区民政局的同志，还有一位是万安镇的陈镇长，特意穿了一身崭新的中山装。
李哲连忙笑着上前，主动跟四人打招呼，语气热情：“冯科长、刘同志、宋科长、陈镇长，欢迎各位领导莅临咱们大营村，一路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