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
广渠门内大街。
一栋灰扑扑的六层筒子楼,几扇窗户的破洞用塑料布蒙着,风一吹便哗啦作响.
楼前空地上横七竖八拉着晾衣绳,褪色的床单在寒风中冻得硬如冰片,随着风势微微晃动。
二楼,陈老太家。
陈老太正坐在小板凳上剥蒜,指尖麻利的将蒜皮剥干净,放到一旁的碗里。
陈淑萍刚下班回到家,一进门就看见儿子蜷在沙发上看电视,眉头微蹙,走上前问道:“辉京,今天的作业写完了吗?”
小胖子立刻坐直身子,脑袋晃了晃,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妈,下午就写了大半了,剩点儿晚饭前准写完。”
说着,他凑过来,拽了拽陈淑萍的衣角,语气带着期盼,“妈,赶明儿有时间,你带我去二哥开的365超市逛逛呗?”
“就知道玩,先把作业踏踏实实写完再说。你二哥那超市天天开业,还能跑了?”
她一边说,一边把帆布包往椅背上一搭,顺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喝了口水。
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
陈淑萍起身去开门,刚拉开一条缝,冷风就顺着门缝钻进来,吹得她缩了缩脖子。抬眼一看,门外站着的正是自己的丈夫李振国。
她脸上瞬间漾开惊喜的笑意:“呀,你怎么今儿个就回来了?不是说要明天才放假吗?”见丈夫手里提着好几只鼓鼓囊囊的袋子,赶忙伸手接过,侧身把人让进屋里,顺手关上了门抵御寒风。
李振国搓了搓冻得发红的手,笑着说道:“厂里今天就提前停工了,明天还有点收尾活,谢厂长在那儿盯着呢,就让我先回来了。”
他转头看向陈老太,恭敬地打招呼:“妈,您身体还好吧?”
陈老太放下手里的蒜瓣,抬眼打量着女婿,笑着点头:“好,好着呢!厂里这就放假了?过年能在家歇多久?”
“在家过完初五再回厂里。”李振国答道,目光落在沙发上的儿子身上。
小胖子立刻从沙发上蹦起来,凑到李振国跟前问:“爸,你给我带好吃的了没?”
李振国宠溺地摸了摸儿子的头,笑着说:“带了,都是你爱吃的。公司派车送我回来的,东西都在楼下车上,我一趟拿不上来。”
“爸,我帮你拿!”小胖子说着就要往外冲。
“辉京,等等!”陈老太连忙喊住他,起身从衣架上取下外孙的厚外套,递给陈淑萍,“外面风大,穿上外套再去,别冻着了。”
陈淑萍也顺手套上自己的外套,跟着儿子一起往外跑,嘴里还不忘叮嘱:“慢点跑,别摔着!”
没一会儿,一家三口就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回来了,脚步声和塑料袋的摩擦声在安静的楼道里格外显眼。
筒子楼里的邻居们听到动静,纷纷从自家门口探出头来打招呼。
“振国回来啦?这是过年放假了?”
“振国,听说你辞了原先罐头厂的工作,去廊方给侄子帮忙了?新工作咋样啊?”
“嚯,这拿的都是啥好东西?你家今年的年货可够丰盛的!”
“我的天,这还搬了一箱茅台?可以啊振国,这是发达了!”
听着众人的夸赞,李振国一边往屋里走,一边笑着一一回应,态度谦和又得体:“新厂也是做罐头的,挺好的,工资也涨了不少。”
“这酒是家里晚辈送的,我自己可舍不得买这么好的。”
“我先回屋收拾下,大伙儿有空常来家里坐。我这大半年不在家,多亏各位帮着照看我妈和孩子,回头我置备一桌酒菜,咱们聚聚热闹热闹。”
众人一听,纷纷叫好,嘴里说着“客气了”,目光里却满是羡慕。
陈淑萍跟在一旁,脸上漾着藏不住的笑意,心里那点骄傲顺着眼角眉梢冒了出来——以前丈夫在集体厂上班,日子过得紧巴,从没这般受人待见。
连带着她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一家三口回到家,把手里的东西一一放在地上,瞬间堆了小半屋子。陈老太走上前一看,不由得惊讶道:“呀,振国,咋拿这么多东西回来?”
李振国笑着指着地上的东西介绍:“这些是厂里发的年货,肉米面油和干货都有;这些青菜是我大哥早上从大棚里刚摘的,新鲜得很,让咱们过年吃;这箱茅台是李哲送的;还有这些点心,是我回来路上特意给您和辉京买的。”
“好好好,咱今年总算能过个肥年了!”陈老太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手脚麻利地开始归置零碎物品。
陈淑萍倒了一杯温热的茶水递给丈夫,柔声说:“累坏了吧,快坐下歇会儿。”又转头对陈老太说:“妈,您指挥辉京把东西收拾好,我去做饭。”
李振国接过茶杯,摆了摆手:“别做饭了,你也忙了一天了,咱们今儿个下馆子,好好吃一顿。”
“太好了!下馆子喽!”小胖子兴奋地直跳脚,胖壮的身体震得楼板都微微晃动。
陈淑萍心里虽有些舍不得花钱,但丈夫已经开口了,再看看儿子雀跃的样子,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没再反对。
陈老太也面带喜色,看着女婿的眼神满是欣慰——自从女婿去了廊方的厂里工作,虽说回家的次数少了,但每次回来都像变了个模样,精气神越来越足,这次更是连气质都不一样了。
具体是啥气质,她也说不上来,只觉得女婿言谈举止间的利落劲儿,越来越像大女婿王光伟,办事稳妥周到,越来越像个能独当一面的爷们儿。
一家人也没往远走,就在附近找了家清真小馆。
馆子不大,也就四五张桌子,墙面有些斑驳,但收拾得干净利落,菜香飘得满屋子都是。
小胖子落座就催着点菜,等扒肉条、醋溜木须上来,他拿起筷子就狼吞虎咽,一碗饭见底又添一碗,最后连扒肉条的菜汤都拌了米饭,吃得干干净净,嘴角还沾着油星子。
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走出馆子时,夜色已经浓了。
回到家,陈老太早早歇了,陈淑萍收拾完屋子,也跟着李振国进了卧室。
李振国往后一躺,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语气里满是疲惫却又透着满足:“忙了一年,可算能好好歇几天了。”
陈淑萍坐在床边,轻轻揉着丈夫的肩膀,语气里满是心疼:“你想吃啥,明天我在家给你做,炖点牛肉咋样?补补身子。”
李振国摇摇头,笑着说::“牛肉就不用了,在大哥家没少吃。我想吃你包的馄饨,有日子没尝着那味儿了。”
“没问题,明天一早我就去买肉剁馅,中午就能吃上。”陈淑萍爽快地答应,又补充道,“再去买几个麻酱烧饼,配着馄饨吃。”
李振国点点头,起身走到梳妆台旁,拿起一个黑色的人造革皮包,拉开拉链,从里面抽出一沓用橡皮筋捆着的钞票,递到陈淑萍面前:“给你,这是上个月的工资和年终奖。”
陈淑萍伸手接过钞票,指尖忍不住发抖,声音也带着几分颤抖:“妈呀,这也太多了吧?”她低头数了数,脸上满是震惊。
“上个月厂里赶工,天天加班加点,补贴给得高,加上基本工资和杂七杂八的补助,一共四百多块;另外,年终奖发了一千块,老二说今年八宝粥罐头销量好,给大伙儿都涨了奖金。”李振国说得轻描淡写,眼里却藏着笑意。
“年终奖就发了一千?”陈淑萍瞪大了眼睛,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
“可不是嘛。”李振国笑意更浓,“普通工人的年终奖也有两百多块,不比国营单位差。”
陈淑萍摩挲着手里的钞票,感慨道:“妈呀,你们厂里的待遇也太好了!你这一个月的工资加年终奖,比我一年的工资都高!”
这两年经济发展快,京城的人均工资虽有涨幅,但并非所有企业都能跟上,有些厂子还因经营不善,工资不涨反降。
陈淑萍所在的单位福利就大不如前,再加上物价逐年上涨,厂里不少员工都有不满情绪。
好在东边不亮西边亮,丈夫的事业越来越顺,工资也水涨船高,让她心里多了不少底气。
她小心翼翼地把钱收进床头柜的抽屉里,忽然想起柜子里的那箱茅台,转头问道:“那箱茅台你有别的用处吗?”
“能有啥用处?我又不送礼,留着自己喝呗。”李振国满不在乎地说。
“妈说,今年初二,大姐夫要请咱们吃饭,我想着带一瓶茅台过去,你觉得咋样?”陈淑萍说道。
姐姐家条件好,每次家庭聚餐都是姐夫王光伟掏钱,她心里总觉得过意不去,如今家里条件好了,也想体面些。
李振国心里也有同样的想法。
他不是不想请客,只是以前家里条件差,实在没那个能力。
如今日子好了,也该轮到他们家尽尽心意了。“一瓶哪儿够?至少得带两瓶。”
他看着妻子,眼神里满是心疼,“这些年跟着我,委屈你了,没让你享过什么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