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郊区。
一辆军绿色的卡车碾着柏油路的碎石子，发出沉闷的轰隆声。
车厢顶盖着厚厚的帆布车顶棚，挡住了北风的侵袭。
车厢里，二十多号人挤坐在一起，众人裹着厚厚的棉被，身上还搭着大衣，车厢里虽透着几分寒凉，却丝毫不影响兴致，大家聊得热火朝天，满车厢都是欢声笑语。
王秀英靠在车厢最里侧的木板上，下面坐着矮凳，身上盖着厚厚的旧棉被，扬声招呼着：“大家伙都把被子盖严实点，咱挤一挤，身子骨才暖和，别到了京城反倒冻着。”
她话音刚落，身边就传来一阵附和的应声，有人顺手把漏风的帆布又扯了扯。
张玉珍往棉被里缩了缩，侧头看着王秀英，语气里满是赞叹：“秀英，还得是你家老二有本事！
专门租辆卡车送俺们去京城，俺都记不清多少年没踏过京城的地界了，上次去还是巧梅结婚的时候，一晃都七八年了。”
“可不是嘛！”斜对面的大棚种植户王素芬接了话，“俺记得上次去京城，俺家老三还在俺肚子里没出生呢，这一晃眼，他都快十岁了，能满地跑着打猪草了。”
赵兵媳妇挨着王素芬坐，脸上泛着红晕，语气里藏不住向往：“俺就来过一次京城，还是刚跟赵兵结婚那年，俺俩都是第一次来京城，差点迷路了。
就逛了趟天安门，吃了碗卤煮，打那之后就再也没出过廊方市。”
她说着，眼神飘向车厢外飞速倒退的树木，思绪落回了今早村口上车的情景。
今早天刚蒙蒙亮，大营村村口就围了不少人，都知道他们这群人要去京城，眼神里藏着好奇与羡慕。
有几户人家也想搭车，凑过来软磨硬泡，却被司机客客气气地拒绝了。
“对不住各位，这卡车是四季青公司租的，只拉公司员工家属和合作种植户，旁人实在没法通融。”司机的话掷地有声，那些想搭车的人只能悻悻离去。
想到这儿，赵兵媳妇不由自主地扬起了下巴，胸口挺得高高的，一股骄傲劲儿从心底冒了上来。
她清楚记得，车子发动时，村民们羡慕又带着点妒忌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种被人高看一眼的感觉，让她浑身都轻飘飘的。
车厢里的话题越聊越热，马来小凑到王秀英身边，小声打听着：“娘，俺们到了京城，去老二的超市逛逛不？那可比咱镇上的供销社热闹多了？”
王秀英笑着点头：“可不是嘛，先去超市让大家伙逛逛，然后去东四市场买衣服，逛累了去蜀香居吃个烤鸭，都安排好了。”
……
京城亚运村，365超市外。
日头渐渐升高，阳光虽不刺眼，却也让周遭多了几分暖意。
秦大伟走出超市大门，时不时抬眼望向远方，又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手表，低声自语：“也该到了。”
昨天他就接到了李哲的通知，说四季青公司的员工家属和合作种植户要来京城，李哲特意安排他们来365超市逛逛，叮嘱他务必好好接待。
365超市生意红火，很大一部分原因是靠着大棚蔬菜吸引客流，自然不敢怠慢四季青公司的人，更何况这里面还有李哲的亲戚朋友，待遇更要周到。
就在这时，一阵卡车轰鸣声传来，秦大伟立刻挺直了腰板，快步迎了上去。
卡车稳稳停在超市门口，副驾驶的车门打开，李卫东笑着跳了下来。
秦大伟一眼就认出了他，快步走上前递烟：“李经理，可算到了，一路辛苦了。”
李卫东接过烟，笑着应道：“不辛苦不辛苦，路还算好走。今天麻烦秦经理了。”
“您客气了，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两人简单寒暄了两句，车厢后面的围挡就被人掀开，赵兵媳妇年轻利落，第一个跳了下来，又转身伸手扶着后面的人。
紧接着，王秀英、张玉珍、马来小、王素芬等人鱼贯而下，二十多号人一下子就把超市门口的空地站满了，叽叽喳喳的说话声瞬间打破了周围的安静。
秦大伟站在一旁笑容满面地迎接，可当看清众人的穿着打扮时，脸上的笑容稍稍淡了几分。
这些人都是地道的农村装扮，衣着朴素甚至有些陈旧，看着实在不像家境宽裕的样子。
好在他深谙接待之道，脸上并未流露半分异样，依旧热情地引着众人往超市里走：“各位快里边请，超市里啥都有，大伙慢慢逛，有啥想找的，随时问店员。”
一进超市，众人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一个个都屏住了呼吸，脚步都放慢了。
货架一排排整齐排列，从米面油盐到进口零食，从日用百货到蔬菜水果，琳琅满目的商品看得人眼花缭乱。
头顶的日光灯亮得晃眼，地面干净得能映出人影，这种自选购物的模式，让大伙既好奇又拘谨。
“大伙别客气，推着小车逛，看中啥就往车里放。”秦大伟示意店员推来一排购物车，手把手教大伙怎么推。
起初众人还小心翼翼，推着小车慢慢挪，可逛了没一会儿，就彻底放开了。
难得来一次京城，大伙都想着多买点年货回去，给家里的老人孩子添点东西。
超市的店员们起初只是好奇地打量着这群口音浓重的客人，看着他们土气的打扮，还暗自嘀咕了两句。
可没过多久，好奇就变成了惊讶，继而转成了震惊。
只见大伙下手毫不含糊，进口饼干、巧克力往车里塞，米面油整袋整袋地搬，零食、日用品堆得像小山似的。
有人推的小车满了，就又拉来一辆，依旧不停往里面添，恨不得把超市里的好东西都搬回家。
秦大伟站在一旁，脸上的诧异之色越来越浓，心里隐隐犯了嘀咕：农村人的消费能力能有多少？这么一大堆东西，少说也得几百块，万一结账时拿不出钱，岂不是很尴尬？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找李卫东旁敲侧击问问，就见众人推着满满当当的购物车往收银台走，付钱时眼睛都不眨一下，一张张崭新的钞票递出去，干脆利落。
秦大伟心里的石头落了地，却又生出了新的好奇，拉着李卫东走到一旁小声打探。
李卫东笑着解释：“秦经理，你可别小看他们，这里面要么是四季青公司的股东，要么是合作的种植户，现在种反季节蔬菜挣钱得很，一个种植户一天就能挣两三百，一个月下来几千块收入，几百块的东西对他们来说不算啥。俺们村就有几百个这样的种植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