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日后,汴京城外,傍晚时分。
官道旁茶摊的布幌子有气无力地垂着,棚下歇脚的人,端着粗瓷碗,观察着官道上络绎不绝的人流。
熟食的担子前围着一圈人,芝麻胡饼的焦香、羊肉汤的膻鲜,还有某种甜丝丝、大抵是煮梨子的气味,全被晚风搅在一起,暖烘烘、稠糊糊地扑在人脸上。
更远处,汴河的码头还未歇息。
卸了一半的货船吃水仍深,船工哼着号子,那调子沉郁悠长,随着河面最后几片粼粼的金光,荡出去老远。
此时的沈括,经过了几天的长途跋涉,已经来到了汴京城的脚下。
抬头望了眼汴京城那巍峨的城墙,沈括很快收回了目光。
这不是他第一次来到汴京,但是每每来此,他都感受到无与伦比的震撼。
略微感慨一番后,沈括继续朝汴京城内走去。
进入城中后,汴京城内的繁华较之城外更甚。
要知道,这时太阳已经临近下山。
这在其他朝代完全就是不可想象的事情。
而造成汴京城如此繁华景象的原因有两点。
其一,唐朝及唐朝以前的朝代,都遵循着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规律,加之还要防止鸡鸣狗盗之辈趁着夜间作乱。
所以,每到夜晚都会实行宵禁。
即使到了唐玄宗李隆基时期的盛唐,朝廷也在严格执行这个规定。
不过,只有上元节才算特例。
那时皇帝会下诏,在正月十四、十五、十六连续三天“放夜”,允许百姓通宵赏灯游玩。
而宋朝不同。
宋朝建立之初,赵匡胤为了宋朝经济能够从五代十国的乱世中恢复过来,特意“令京城夜市至三鼓以来,不得禁止”。
也就是说,宋朝初年夜市就能够开到晚上十一点了。
这其实已经和通宵没什么两样了。
毕竟三更时分夜市关闭,五更时分早市开启。
因此,到了仁宗朝,干脆直接将原本的宵禁取消。
而汴京,也正式成为了一座不夜城。
这也是如今,明明太阳已经快要落山,可汴京城内,依然无比热闹的原因。
当然,除了宵禁这个原因外,当下汴京城中无比热闹的原因,还与即将举办的科举有关。
尽管嘉佑二年正月才会举行科举中的省试。
但是为了不错过三年一次的科举,各地学子一般大半年前就从家赶来汴京,甚至于,还有人近乎提前一年就从家乡赶来汴京。
例如苏洵父子三人。
他们于嘉佑元年三月从老家眉山出发。
五月份抵达汴京。
六月份参加开封府解试,取得了参加来年省试的资格。
也就是说,到十月份,苏洵父子已经在汴京待了五个月了。
而像苏洵父子这般的人不在少数。
在如此多学子的加持下,汴京城较之以往繁华自然顺理成章。
随着沈括在汴京寻找落脚点,太阳也落山了。
这意味着汴京城中的夜生活正式开始。
行走在汴京的街道上,除了肉眼可见的行人外,沈括最为直观的感受便是空气中所弥漫的各式各样的香气。
骨头羹,煎肉等肉类的香气使得赶了几天路的沈括肚子咕咕直叫。
而在这最为明显的香气中,沈括还闻到了肉脯,滴酥,樱桃煎等糕点香气。
这令得沈括食指大动。
当然,沈括清楚,现在还不到大快朵颐的时候。
为今之计,是尽快找到居住的地方。
因此,在咽了口唾沫后,沈括加快了自己的脚步。
要想在汴京城中居住那可是花费不小。
好在沈括原本就是来汴京参加科举,所以他也是做足了准备。
当然了,张泊也资助了他一些。
说是资助,准确地来说,是张泊借了一些钱给沈括。
至于怎么还,自然是问赵匡胤要了。
不过,即便有着张泊的资金支持,沈括也没有打算铺张浪费。
他还是按照自己原本的计划寻找着住所。
而店家给予他的支持,他是能不动尽量不动。
秉持着这个原则,沈括很快就找到了一间客栈。
这间客栈的位置称得上极其偏僻,位于汴京城的外城。
不过,也正因为如此,与居住在内城中的客栈相比,住在这里的花费简直可以算是九牛一毛。
即便靠沈括原本携带的钱财,也能够住上好一阵。
当沈括步入客栈后,客栈的大厅中,已经坐了好几桌的人。
客栈的伙计此时正单手托着冒热气的木盘,泥鳅般在方桌与条凳间穿梭,嘴里拖着长腔报菜名。
“热腾的羊脂韭饼来哉——”
扫了眼客栈中的场景后,沈括朝着柜台方向大步走去。
柜台后的掌柜,是个面团似的中年人,裹着厚实的青布长袍,正就着昏暗的油灯,用指尖飞快拨弄算盘珠子。
似乎是听到沈括的脚步声,掌柜将头抬起。
只一瞬间,掌柜那张圆滚滚的脸上倏然显露出一抹笑容。
“客官,不知是打尖还是住店?”
“住店。”
在说出自己的主要目的后,沈括接着补充了一句。
“顺便再要些吃食。”
“好咧,客官。上房一晚一百二十文,通铺四十文,饭食另算,先付柜钱。”
在掌柜好奇的目光中,沈括将身后的背包放下。
接着从中取出一小串铜钱,清点出住房以及吃饭所需要的钱财,将之放到了柜台上。
考虑到通铺人多手杂,为了防止背包失窃,沈括最终决定多花些钱。
“一间上房,再要一碗热汤面,两个炊饼。”
掌柜用短胖的手指将钱财收拢过去,熟练地一点头,紧接着朝堂中的伙计喊道。
“三郎,领这位客官去丙字三号上房!汤面炊饼一份——”
其声音洪亮,整个大厅都听得一清二楚。
不过,这声音并未引起场中之人的注意,众人还是在各自干着各自的事。
而随着掌柜的声音落下,一位半大小子从大厅快步来到沈括的面前,其身材精瘦,眼睛活络,肩头还搭着条灰扑扑的抹布。
“客官,随小的来。”
将沈括领到房间,不一会儿的功夫,汤面与炊饼也被送到了房中。
好好饱餐一顿后,沈括走出屋子,来到了柜台前。
“掌柜,我想向你打听些事情。”
“客官,你可算是问对人了,汴京城中就没有我不知道的事情。”
见掌柜如此言语,沈括也就直接开门见山地问了。
“掌柜,你可知翰林学士欧阳修的住所。”
虽然沈括以前来过京师,但那时欧阳修被贬谪在外,在京师根本就没有宅邸。
而后来,欧阳修回京师任职后,他就没有来过京师。
因此,当前他也不知道欧阳修的住所。
“咦,这位小友,你是要找欧阳翰林吗?”
就在这时,一道人声自沈括的身侧传来。
沈括循声望去,就见一位年近五十的老者=来到他的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