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中端坐之人,身着素色宽袍,面容方正,颌下微须,正是杞国相姞吉。
杞伯姞建分别派遣行人,前往青要山、敖岸山、和山请援,至于最重要的光山,则是请杞国相姞吉亲自出使。
对于计蒙这位大神,姞建还是很敬重的,人间驻世的神人中,计蒙神通足可以排进前十之列,就连上代天子帝杼夏,都要给予其相当的尊重。
如此存在,若是能请其出山,杞国之危,乃至诸姞之危,自然可解。
车驾行至山腰间一处平台,前方云雾更浓,隐约可见古木深处立着座石殿,殿檐垂落水珠,周匝水气极重,似有风雨将临。
姞吉掀帘下车,示意随从止步,独自整了整衣襟,拾级而上。
行至殿前之后,他对着紧闭的殿门深深一揖,道:“姞姓杞国国相姞吉,奉杞伯之命,冒昧前来,拜谒计蒙大神,”
九州邦国,据说有万国之多,天下以杞为国号者,也并非姞姓杞国一家。
其中最出名的,就是姒姓十二氏族之一的杞氏,是为姒姓杞国,居于冀州,为公侯之国。
殿内寂然无声,唯有山风穿林声,雾气流淌,姞吉垂首而立,态度恭谨。
过了片刻,姞吉再度道:“姞姓杞国国相姞吉,奉杞伯之命,冒昧前来,拜谒计蒙大神,”
殿内依旧沉寂,雾气在殿阶前翻涌,姞吉垂首静立,衣袍被山风拂动,心也随着渐渐冷了下来。
“姞姓杞国相?”
又过片刻,殿门忽然无风自开,一股清润水气扑面而来,殿内光影朦胧,不见人影,只听一道悠远清冷之声自殿中传出。
“汝既是奉杞伯之命而来,却是所为何事?”
“大神明鉴,”
姞吉闻言,心下一松,连忙再揖,朗声道:“今有共工氏许国吕尚,率共工氏十六邦之师,强灭燕鄂,杞国危在旦夕,诸姞亦将倾覆,”
“杞伯知大神刚正,故而遣臣前来,恳请大神垂怜,出手相助,以保诸姞存续!”
殿内沉寂了一下,清冷之声再度响起,似有几分淡漠,道:“人间邦国征伐,本是常事,共工氏崛起,燕鄂覆灭,此为兴衰流转,非我所能干预,”
姞吉心头一沉,道:“大神,吕尚年少得志,恃强而凌弱,灭国无度,若任其横扫诸姞,三川必乱,生灵涂炭,”
“大神坐镇光山,护佑一方,岂能坐视不理?”
“生灵涂炭?”
殿中声音微顿,水气翻涌,计蒙似笑非笑,道:“当年诸姞并起,攻伐不休,亦不见汝等如此惶急。今日轮到自身,便求神庇佑,岂非可笑?”
姞吉肃然,道:“大神,吕尚乃是以神人之身,对我等姞姓邦国不宣而战,若任由其坐大,豫州再无宁日,还望大神救三川于水火,”
“汝走吧,”
殿前雾气渐散,计蒙带着几分不耐,道:“人间事,人间了,”
“汝且回去,告知杞伯,若能自守,便是福分,若不能守,亦是命数,吾是不会插手的,”
“大神,”
不待姞吉开口,殿门缓缓闭合,再无半点声息。
显然,与杞伯姞建所想有所出入,计蒙这位昔日的高阳氏神将,虽不喜共工氏,却也不会因为这個,就插手人间邦国的兴衰更迭。
良久,姞吉缓缓起身,最后望了眼隐于云雾中的石殿,终是转身,一步一步走下石阶。
随从见他这般模样,心中已然明了,默默护着车驾,循着原路折返。
车驾行出光山,晨雾已散,暖阳洒在漳水之上,波光粼粼。
姞吉掀开车帘,望着杞国方向,喃喃自语:“计蒙大神不肯出手,我等姞姓邦国的希望,又在何处?”
光山石殿之内,水雾缭绕,光影朦胧,一道身着青纹水袍的身影端坐云榻,正是计蒙。
“吕尚?”
计蒙轻声道:“没想到,这才多少年,共工氏中,竟又出了如此人物,”
“果然是炎帝帝胄,自有大运,”
想了想,计蒙抬眸望向殿外,目光穿透层层云雾,遥遥落在漳水之上。
“若是换做其他时候,吾就是不愿插手人间事,也不会坐视共工氏的势力在人间壮大,”
“只是如今,吾的天命,终于要完成了,”
看着漳水,计蒙双目神光流转,映照漳渊。
映出漳水深处景象,水下暗流涌动,一方璞玉静卧渊底。
璞玉形如卧牛,肌理浑然天成,石皮粗糙如老岩,却隐隐透出温润的莹白,似有无数微光藏于石髓之中,随漳水起伏缓缓明灭。
玉身之上,缠绕着数道淡青色水光,那是计蒙数千年以自身神元温养的印记,水光流转,竟与天地间水气相合,隐隐有龙吟之声自玉中透出,低沉悠远,震得暗流翻涌不息。
“只待璞玉成熟,吾就能登天向陛下缴旨了,”
望着漳水之下的神物,计蒙轻轻叹了口气。
作为上古雨师,五方天帝之一黑帝高阳氏麾下神将,计蒙从五龙纪时就修行有成。
按理说以计蒙的修为,完全可以在高阳氏绝天地通后,随着黑帝高阳氏一同登天为神。
只是黑帝高阳氏曾在漳渊,发现一件神物,此神物孕于漳水万载,吸天地水精,凝日月之光,是一件先天之宝,本身珍贵无比。
然而,这一件先天之宝,还需要数千年方是真正成熟。
在此之前,强行摘取,只会白费了这天地生成的造化。
故而黑帝登天前,才特命计蒙留守人间,镇守光山,护持漳渊神物,待其功成之后,再携带神物登天复命。
如今神物已近大成,随时可能成熟,计蒙自然不敢离光山半步。
毕竟,这可是先天之宝,远非一般宝物所能比拟,每一件都是极尽天地造化所生。
就连高阳氏这等已经证帝的存在,都极珍视,甚至不惜让麾下神将坐守数千年。
计蒙镇守光山数千年,寸步不离,便是为护此宝周全。
如今神物将成,计蒙自不会因人间邦国纷争而轻离半步。
人间兴衰,在这位大神眼中,可不及这一件先天之宝万分之一。
“陛下曾说,此宝有望成为洛书一般的至宝,”
“却是不知此宝成熟后,又能有怎样的神异,”
计蒙望着漳渊深处那尊卧牛璞玉,指尖轻捻一缕水光。
自身神元与璞玉玉身的印记共鸣,龙吟之声愈发清越,震得漳水水下波澜起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