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白……”
像是一场真实到令人沉浸其中的梦境被从外部打破,艾伊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呓语。
再是恍若大梦初醒。
“结束了吗?”
按照惯性,他像这样问道。
「是否回归?是/否」
离线许久的门扉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字幕,看起来不太智能的样子,于是艾伊笑骂道,“别糊弄我……还没到回去的时候。”
他环视着周围凝固的场景,沉声道:“就好像是电影突然谢幕以后开始播放人员名单,而我觉得自己可以等到那个彩蛋。”
“小白。”他肃声道,再是默默开始等待。
「哎……」
光幕不情不愿的亮起,「老老实实的走掉不好吗……虽然是角色扮演,但你基本也已经把剧本撕得差不多,不如让自己爽到最后,何必还要去看那个既定的结局?」
艾伊歪了一下脑袋,似笑非笑:“我最开始进来的时候,你可不是这样告诉我的。”
「那不是发展赶不上变化嘛……那只乌鸦不知道发什么疯就把你丢进了这里,这段历史,古老到甚至连白鸽都险些将其遗忘,它的痕迹太淡也太浅了,我在外面挤了半天也进不来一点。」
门扉看起来有些气愤,但更多的是无奈:「算了算了,既然你要看,那就看吧——默鸦要告诉你的东西,与心之准则的腐烂是同一个级别的灾难,你现在知晓了也只会平添烦恼,我本来都不想让你这么早知道的。」
“别闹别扭了。”
艾伊笑道,“我早就接受了这个世界的千疮百孔,不管它腐烂的再彻底……当我将其焚烧后重建,一切绝望与苦难都将化作我的伟业的一环。”
「那就去往那重真实的历史,准备好了吗?」
“随时——”
在他开口的瞬间,万物开始褪色……
一开始是灰色的斑点,从罗得的手心向全身蔓延。再化作一层薄薄的雾,笼罩在世界的表层,从“接触点”开始扩散成片,直到整個场景中全部的色彩褪尽,时空像是老旧的黑白电视机,在无数噪点与像素块的点缀下显得荒谬且虚假。
很快,意识被从这具躯壳里一点点剥离,五感逐渐淡去,而在逐渐消散的世界里,唯一还剩下一丝重量的事物,便吸引了艾伊全部的注意力。
那根…安妲留给自己的羽毛。
他轻轻将这根羽毛举在手中,上面沾染的鲜红色彩依然显目,它现在看起来很沉重,和失去意义与重量的事物不同,在虚假的环境中显得格格不入。
他抓紧这根羽毛。
下个瞬间,凝固的世界在他眼中淡去。
再是一次毫无违和的场景切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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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锚定的历史」
深野,锈村旧址。
距离防剿局将蛮荒之地的“邪教”彻底剿灭,已经过去了一个星期。
几乎所有敦灵人,都在谈论这场发生在“文明时代”的暴行。
“那种怪物,那种恶魔!想不到还会存在,太可怕了……幸好有防剿局。”
人人都说,深野是块被野蛮占据的土地,生活在那里的外族还在坚持着茹毛饮血的古老传统,只要有一天……那些血腥残忍的献祭仪式没有被完全灭除,深野就无法纳入伊苏的荣光之下。
就在这样的敏感时期,一个叫罗得的年轻人离开了敦灵,他前往深野,前往那个已经被防剿局犁庭扫穴的荒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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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伊下了车,又一次来到这座熟悉却又陌生的的村落,他站在阿格迪乌的旧址旁,原本,这里应该伫立着上主教那座规模不大,却也足够气派完整的礼拜堂。
而今,这里却只剩下被燃烧燃尽的废墟,倾倒的枯木,还有倒在地上的人形焦炭。
他环顾四周,这里竟然还有活人。
“亚伯兰。”
艾伊轻声呼喊,他本想快步走上前去,步伐却又在一种突发的心悸感里缓缓凝固。
他看到许多临时堆起的木架,焦黑的痕迹一直从地面蔓延到半空,像是一架火刑台。
艾伊停在所有木架的最前方。
火焰的痕迹已经冷却了一个星期,所以这里不太会有什么高温与飞灰,一起都已经在此地凝固。
包括受刑者。
他摇晃了一下,差一点点没站稳。
“安妲。”
他看见一具尸体。
明明已经是红龙,却在受戮的时刻,看起来还是那么安静,仿佛没有挣扎过的痕迹——火焰都在也许在她面前如羊羔一样温顺,所以只是燎去那头暖白色的发丝,再将那些本就贫瘠血肉烧的像是瓷器一样晶莹剔透,背后的翼被灼去骨膜,枯萎而干瘪。
像是没有遭受任何痛苦般的,少女的双目依然睁大着,那抹灿烂的金红色似作凝固的琥珀,明明再也无法眨动,却依然像是活着一样鲜艳动人。
她已经死去了,再无生息的死亡。
在一次次的螺旋中,在焚烧的结局下,一个人于阳光下曝尸荒野——因为化为不详的怪物,只能在孤独中,迎来在灭亡中枯萎的落幕。
“……”
艾伊的语气像死了一样,再无起伏:“所以这就是被锚定的历史中,属于安妲的结局。”
「你不难过吗?」
艾伊慢步走上前,靠近那台高悬的处刑架。
他悄无声息的行至那具枯尸的身旁,温柔抚摸着那副干瘪的朽坏之骨,还有那些一触即碎的血肉——
“安妲,又没好好吃饭啊。”
他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门扉低语着,「我还以为,伱会表现得,更加痛苦一点。」
艾伊叹息一声,轻轻道。
“我看起来,没有那么悲伤吗?”
那双一点点涣散的瞳孔下,悄无声息的点燃了一缕疯狂。
“或许确实如此,因为我还在怀疑……这毕竟是连我都没有见证过的历史,又凭什么被锚定。”
他抬起头,“我见过另外的一幕,截然不同的一幕。”
“那是我所亲眼看到的另一重历史,在那个时候,有一位名为罗得的外来者从敦灵而来,携带着正义与理想,见证安妲全部的努力,见证她从羔羊到红龙的蜕变,见证她盘旋高飞于苍穹。”
艾伊捏紧拳头,再缓缓松开,他艰难的吐出每一个字节:“然后,我带着她离开这个地方,带她前往另一片天空——实现她所有的梦想,无论是这个世界,还是更远的未来,我都会去带她看……我承诺过的。”
“小白。”
他问,“告诉我,我要攀至何等高度,才能成为历史的锚定者?”
「你先别急。」
字幕看起来似乎急着想要解释,「我带你来,不是为了让你看到这些……」
门提议:「先问问眼前的人发生了什么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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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伯兰。”
艾伊用尽全力移开发抖的目光,他看向静立在一旁的亚伯兰,却又不知道该以什么口吻询问这里发生的一切。
而亚伯兰只是看了他一眼,眼中便闪过了然。
“你为了我们的王而来?”
“…王?”
艾伊眯了眯眼睛,不理解他所说的话,而此刻,已经瘦骨嶙峋的亚伯兰却突然笑了起来,他看向那具被悬挂在行刑台上的枯尸,表情却是真实的喜悦——“原来如此,王,您至今仍沉眠于此,就是为了等待他吗?”
“什么意思?”艾伊的目光愈发迷茫。
亚伯兰没有直接回答他,而是给他讲起了一个故事。
“你知道吗?在来自深远的传说中,有一只纪念着历史与万物的飞鸟,将祂所铭记的所有故事全部用淡白之色记录在骨节中,而那本雕刻着一切的典籍,名为《苍白的默示录》。”
“在那本默示录上,预言了一场决绝的毁灭——来自白鸽的记录,是答案而非怀疑,所以它必然也终将发生。”
亚伯兰轻声说着:“那场终末之时,预告天启的大红龙将从自己死去的焦尸中复生,为祂的族落……向遗弃了子嗣的风之父神发起挑战,祂将于阳光下赢得这场神圣的复仇,将天空的位置永恒扯落——即使这会招致世界的动荡,祂也在所不惜。”
“我不明白。”
艾伊已经快忍受不了这段不明所以的对话,他刚想出言打断,却又很快被突发状况打断。
他感觉有什么东西抱住了自己的大腿。
他低下头,呆滞中看到一个全身淡白色调的小姑娘,依靠在自己身旁——
“你……”艾伊欲言又止,他本能的看向一旁的亚伯兰,却发现他出奇的平静。
“这是……你的女儿吧。”他想了想,还是挑破了这层关系,“你和莉莉的女儿。”
历史再如何改变,某些已经注定的惨剧也是不会更变的。
亚伯兰好像再没有更多的反应,他只是摇了摇头,轻叹道,“莉莉是她的母亲,但她的诞生却是答案而非怀疑——但明明我们这样的受弃者,不可能育出一只真正的飞鸟。”
“她或许是那只白鸽,或许又不是……”
亚伯兰轻笑着道,“如果愿意,你就带她走吧,飞鸟不该属于这里……如果她有一个名字,那就叫她咕咕,我记得鸽子就是这样叫的。”
艾伊心口一阵躁动,下一刻便很自然的将小女孩抗到自己肩上。
“谢谢……”
亚伯兰静静的转过身,他用难以理解情绪的复杂眼神,看着少女的枯尸,背后那对薄如纸片的羽翼微微扬起。
“王已经见到了她最后的执念,那她便快要苏醒了,而我也要背起先知的职责,带领阿格迪乌人去往那个应许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