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自深远而来。」
“他们说,我是羔羊诞下的孩子。”
安妲轻笑道。
否则,一个年幼的小姑娘,怎么会突然出现在深野的最深处……就好像是从大河的源头来到此地,被膏蜜包裹着来到这里。
她说:
-我的头发和羊绒一样暖白。
-羊儿无角,我也无害。
-我永远沉默着忍耐。
-我从来不会反抗,只要感到疼痛,就会蜷曲着缩进无人的角落里,直到退无可退。
-我不喜欢说话,即使开口,声音也小得像能被微风吹走……但只有这样的声音,才不会惊动那些同样胆小的羔羊。
“所以,我成为了牧羊人。”
午后的骄阳炽烈,安妲行走在阳光明媚的大地上,枯草色的长袍是萦绕着她的碎风,跟随在她身后。
“我很喜欢这个工作。”
安妲说。
“我也很擅长它。”
-比起人类,我或许更喜欢与羊儿说话——我喜欢它们的柔软,它们的无害,它们怯懦的模样,它们徘徊于大地上的永恒洁白。
-多么美丽的,惹人怜爱的生灵!
如果神明手中真的有那样的一本生命册……那么我想,羔羊的名字一定是最纯净的。
我爱它们——就与我眼中的自己一样,我希望有人能像喜欢羊儿一样喜欢自己。
“我追逐那抹洁白,就像追逐着眼中虚无的爱,那抹从未见过的光,或许是只有从拥抱自己的人身上感受到的体温——冰冷或温暖,无论什么,我想把自己溺死在里面,就像溺死在黑暗与死亡里一样,再也不要出来。”
安妲的身影隐没在草丛里,只有源源不断的轻语传来——
她说:“但我又恨它们。”
这很奇怪吗?
-当羊被欺压,在受苦的时候无言,直到受戮。
-当羔羊被牵到宰杀之地,我捂住耳。
-当无言的沉默与我共行。
安妲把双手背在身后,微微倾斜身体。
她回过头,她眯着眼睛,她看向罗得,与他肩上的女孩,金红色的瞳孔是比血与光更鲜艳的色彩。
-我憎恨所有的羔羊,所有的沉默者。
她说:“就像憎恨我自己。”
.
艾伊默默听着这一切,仿佛从一个生命的背面传来的回响——那些构成安妲的声音,那些充填着矛盾的,柔软的,轻盈的,坚硬的,沉重的……无限复杂的事物。
“你的生命还太短暂了。”
于是他轻叹道,“你选择把一切都填入那个无归的结局,但如果我告诉你——我现在就可以带你走,你不需要去面对那些肮脏之物……”
“大人们可以搞定一切。”
艾伊直视着骄阳,半眯眼睛,他也不知道自己此刻真实的想法,却也只是按着某种惯性给予少女另一個选择:“对于阿格迪乌而言,无论是我还是防剿局,都是来自规格外的机械降神……只要你开口,我会带你去到外面——你大可以放心,养活伱一个小姑娘,对我而言不是什么难题……”
他眨眨眼睛,再是莫名的烦躁。
有些时候,某些冲动甚至会填平理智:此刻在这具幻影中盘踞的灵魂,在正义感与同理心的双重冲刷下,几乎已经遗忘了这是一场“既定的残响”。
狐狸已经有点想要掀桌子了。
而安妲依然平静,只是伸手指向高处。
“看,那里……”
艾伊眯起眼睛,他看到远山和崇峰,从伊洛河的上游蔓延而起的群峦——
“飞鸟峽,也叫试炼之地。”
安妲轻声道,“飞鸟试炼的内容……就是从山峽之间跃下,再依靠自己的羽翼在天空与山脉的尽头翱翔——就像有些雏鸟第一次学习飞行,需要在尚未熟练操控翼的时期从高处下落,扑打尚还稚嫩的翅膀,在生与死的危机中习得飞行之理。”
她又指了指脚下,那里是刚才的山洞。
“我们刚才去的地方,就是飞鸟峽的正下方……如果你愿意四处走走,或许很容易就能遇到埋没在泥土里的骨头与残尸。”
她笑了一下,满是悲怆。
-偶尔也会见到濒死的鸟跌落地面。
-但它也曾展翅高飞……
-我本以为我不过是个旁观者。
-直到我感觉到如此真实的触觉。
安妲用双手将自己环抱,她轻轻道。
“宿命是膏蜜,而在膏蜜里存在的事物会永恒停滞在凝固前的那一刻——如果我现在退缩了,我这幅丑陋的模样……便也永远刻在莉莉的痕迹里。”
“我一定是要飞起来的,因为我背后生长着的翼不属于自己——执念也好,固执也罢,有些东西存衍至今,就已经要胜过生命。”
-如果是继续懦弱的我,便没有资格再去见证她。
“一天前的安妲已经死了。”
她看向虚无,目光里从未聚焦过任何事物,空荡荡的一片,“罗得,你想要把现在的安妲,也一起杀死吗?”
“……”
艾伊呆滞片刻,随后露出苦笑,“我从来没想过,会被逼到这样的处境。”
她要去用自己的信念去证明某样东西,如果现在阻止她,那就是最深重的谋杀。
-强行将安妲拽离宿命,或见证她沉入宿命——
这要怎么选?
艾伊有点头疼,而此刻,一具轻飘飘的身体却无声无息的靠向他的身后,两条细瘦的胳膊很努力的环绕他的背脊,试着抱住他。
“你可以对我,多一点点信心。”
但由于罗得的体格原因,安妲还是失败了,但少女也没有太多的沮丧,她只是凑近面前这个大个子的脸,在他耳边轻声道:“安妲努力了很久很久的事情,也不一定会失败……莉莉教给我的飞行之理比村里人的更加精妙,她的羽翼就生长在我的身后,比以前所有人的都要完整……”
少女的声音无限的坚定:“谁说我的结局,一定是死亡?”
就当她说完这句话的瞬间,突然有鸟鸣在旷野的尽头响起。
“Euu——”
.
“时间就要到了……”
艾伊与安妲在同一时刻抬起头,前者面无表情,后者却是确确实实的欢笑。
-时间就要到了——
亚伯兰拖延的时间已经很多……他的归来不是一个秘密,所以卡戎迟早会知晓那封必定会寄出的信件——防剿局的赴往就在途中,那么……他要做的事情,就与这个村子坚持了数百年的信仰一样。
——他也要试图完成这场飞鸟的试炼,一场无人知晓结果的试炼。
在这一切之后,阿格迪乌是否会从天空那里赎回真正来自上主的恩眷?而这份恩眷的形式又是什么样的?
无人知晓。
但所有人都如扑火之蛾般追逐着它。
这就是……信仰的力量。
无论是在原始社会还是现代社会……
——这就是,名为「追奉」的,带给人从欲望里升腾的伟力。
艾伊已经站起身,而安妲还要先他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