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未听过的哭腔,尖锐嘶哑。
「我还不想死。」
“……”
虚无里,安妲仿佛看到一双眼睛在自己面前闪烁,于是她伸出手,触到一件冰冷的事物。
那不是莉莉的手,也不是她的羽翼,而是一把薄若无物的,锋利的,仅仅是一瞬触碰,就从伤口处渗出鲜血的小刀。
「安妲。」
她说。
「求求你。」
「我还有好多的书没有看,我想去外面,我想坐一次火车,我想乘上飞行者1号,2号……我想做好多好多的东西,我还有好多好多的愿望……」
「所以,安妲,求求你。」
一对羽翼像是缩紧的手,扼住她的全身,周围的空气都变得稀薄,只剩下耳边回荡着的一句哀求。
「把我的翅膀剔下来——」
.
在无限沉重的喘息声里……
安妲握紧了手里的刀。
.
.
于是有物划破黑暗。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艾伊的声音才伴随一声幽幽的叹息响起:“所以,你这样做了。”
“是的。”
安妲松开手,看着完全没入罗得胸前的短匕,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点了点头,轻声道。
“那是一场很拙劣的手术…虽然是我拿着刀,但真正操作的人是莉莉,她研究过……关于自己的羽翼,要怎样做才能在断绝它生命力的前提下,让自己能够存活下来,不至于因为虚弱与失血而死。”
“所以你们做到了?”艾伊挑眉。
“是的,直到三天前莉莉才死掉,她活到了二十二岁……对于试炼者而言,这是一个几乎不可能的寿命——我从那对翅膀的倒数第四节将它完全摘除。在那之后,莉莉在这里趴了一个星期……期间她一直在发烧,幸好她本来就没多少血可以流,翼肉上也没有大动脉,所以我们之前一直担心的大出血问题没有发生。”
“她就这样活了下来,也失去了雏鸟的身份……一只自己选择放弃羽翼的雏鸟,莉莉变成了上主教的耻辱和悔恨。”
安妲扶着刀子的身体缓缓瘫软,直到艾伊搀了她一把,才让她不至于完全倒下去。
-搞得像你才是那个被捅的人。
艾伊又叹了一口气,他现在已经完全无法理解安妲的行为逻辑了,自己虽然有渣男的倾向,但这不还没真动手呢嘛……
“所以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把那把小刀从胸口拔出来,交还到安妲手里,胸前那道伤痕几乎是在瞬间愈合。
不管是罗得还是狐狸,这具躯壳从头到尾没有感觉到一丝一毫的杀意,振鸣术也完全沉寂着。
否则也不会连躲闪动作都没有。
他吐槽道:“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这种攻击会死人的好吗。”
“可你不是普通人。”
安妲歪了一下脑袋:“昨天晚上,我听见的枪声比下雨还密……教会还死掉了一只骨雕,但今天你却还是出现在了我面前。”
她摇摇头,苦笑道:“看来莉莉对这个世界的了解还是不够,从外面来的人,连子弹和刀剑都杀不掉。”
她的感叹声听起来特别真挚:“好厉害……”
艾伊有点想笑:“这不能用来当理由吧?”
“如果我脾气没那么好,如果我对你产生了敌意,你应该知道后果……”
他阴森森的威胁道:“最坏的结果——也许我接下去不会吝啬自己的任何恶意,包括对你那些丑陋到无以复加的欲望……面对一个不可抗衡的对象,如果我卸下道德,那么你就会为之付出无法想象的代价。”
“……”
安妲依然只是微笑着,她眯起那双金红色的眼睛,一点点俯下身,把温热的,光滑似白蜡的脸庞贴到对方宽大的手掌里:
“如果这样做会让你高兴。”
站着的艾伊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靠,这小姑娘终于也疯了!
直到安妲幽幽的声音再一次响起,听起来是熟悉的胆怯,还有几乎止不住的颤抖:“这样子,会让你对我的印象,更深一点点吗?”
“……”
艾伊无言,听着这句话,他突然想起自然界里某些动物在即将逝去前的爆发——这是将死之物的残响,对过去自己的“彻底杀死”。
一次对叛逆的排练,一次先行的尝试。
“你究竟打算做什么?”
艾伊眯起眼睛,而安妲也重新抬起头,轻声道,“我之前想过,如果就这样被杀掉,除去蠢了点,反而要轻松得多……但现在看来,或许我的未来还没这么单薄。”
“而现在,我没那么多时间了,罗得,你是从外面来的旅者,或许是厉害到超出我想象的大人物……这样就很好,不如说是好的过头了。”
她说:“我请求你能记住我,记住我接下来的愿望。”
-只有用最极端的方法——
鲜花无处不在,但一瞬绽放即败的花却给人唯美的印象,无痕的凋落也是一种美丽……就像从炭火堆里溅起的火星不会让人记住,但如果这朵火花溅到旅人的脸上,给他留下伤疤,那这个晚上就会被铭记很久很久——
只有像这样,雄性这种生物,才会把你永远铭刻在心里,无论去往何处都留存你的影子。
-安妲,只有坏女人,才不会被人轻易的忘掉。
“莉莉收藏的言情故事,或许还挺有用的。”
安妲深吸一口气,在艾伊迷茫的目光中,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尖锐的啼叫。
「出来!(鸟鸣学)」
-还有谁……?
艾伊毛骨悚然的回过头,他的振鸣术感知到一个虚无里的影子,直到被刚才那声鸟鸣揭示才显露出微弱的存在感。
从阳光找不到的黑暗角落里,像是死去的阴影在移动,它是寂静无声的,
影子从黑暗里钻出来,然后是一个小小的人形。
艾伊愣住了。
——这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四五岁的女孩子,由于其过分娇小的身形,或许实际年龄要比看起来更大一点。
她身披一身纯白的长袍,背后有稚嫩的翼将其撑起,像是一滩落尽的残雪——当她静静地站在那里,苍白的肤色与淡白的瞳色便堆砌在同一抹色彩里,仿佛一块燃烧殆尽的炭。
“Eeuu——”(来这里。)
安妲用鸟鸣与她交流,而小女孩则是沉默着移步到安妲身旁,她刚想牵上安妲的手,却又在迷茫的目光中被轻轻抱起,然后推进艾伊的怀里。
艾伊抱着这个轻若无物的小姑娘,显得不知所措。
“她是莉莉的女儿。”
安妲柔声细语,“我的第一个愿望,就是关于她。”
“莉莉的女儿?”
艾伊没反应过来,“可…为什么要给我,她的父亲是谁?”
“那不重要。”
安妲生硬的打断了这个话题,再是沉默几秒,才缓缓道,“她是雏鸟的血裔,几乎已经是一只真正的飞鸟……我通过某些办法把她的存在隐瞒下来,她不能被上主教发现——否则宿命就永远不会终结。”
“所以……”
安妲的声音无限的坚定,她似在畅想自己的未来一样高亢:“你要带她走,去到外面,阿格迪乌人永远无法去往的地方。如果可以,希望你能抚养她长大,剔除她的羽翼,延长她的寿命,带她看看外面美丽的世界……还有那片无垠的天空。”
“求你,求你……”
“无论我能不能结束这一切……”
她突然又似鸟儿悲鸣,似羔羊卑微。
“都永远不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