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河市的大气循环系统老化严重,早上的气温大概只有十度出头,即便在室内也会有体感上的凉意。
当下城的第一缕晨曦照进便利店的里屋,渡渡是在床上被冻醒的。
呆呆盯着天花板看了许久……她才习惯性借助着翅膀和手臂的力量撑起上半身,那双朦胧涣散的瞳孔微微收缩着,迷茫地看向周围的景象。
目及之处一片混乱。
揉成团的衣物被随意堆在床边和地上,反正没有出现在它们应该存在的地方。被褥原本看起来是已经很认真地重新整理了一遍,但不知道后来又被谁踢到了一边——室内残留的寒冷侵袭着敏感的皮肤,让她无意识地将一旁的被子扯到近处,盖住裸露在外的身体。
“咕……”
昨晚发生的一切简直就跟做梦一样,此时脑子不太清醒的鸟,正失魂落魄地回忆着那段浸泡于黑暗与温暖里的光阴。
那家伙人呢?
迷迷糊糊地在房间里搜寻了一遍,确认这里除了自己就没有其他人了,渡渡随即眯起眼睛,立起身子,小心翼翼地掀开被子,检查了一遍现场,还有自己身上残留的痕迹。
——做了。
欲望熄灭后交织的疲惫和欢乐,依然徘徊在意识的深处……那些在脖颈间的奇怪伤痕,以及身体各处到处黏糊糊的知觉,证明昨晚发生的一切并不是一场梦境。
而当那些模糊不清的画面片段闪过渡渡的记忆,又让她忍不住从喉咙里发出几声可怜的悲鸣。
——但是完全被当成玩具……
印象里自己除了没停下过的和解与求饶,好像就没有其他高光发挥了。
回想起昨晚糟糕的表现,渡渡原本仰起的上半身又自暴自弃地瘫倒下去,死死缩回了被子里,发泄一样开始在床上打滚,隔着被褥发出着一些乱七八糟的动静。
不对啊。差别有那么大吗?
渡渡原本还想找理由给自己辩解一番……可是身为大龄剩女唯一值得参考的经验一块也没派上用场——本来想着虽然没体验过流程,但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不成……
可结果就是,她当时连句完整的台词都说不出来,跟个路边的NPC杂鱼一样光速投降。
经验派真就和实践派差得这么远?
仔细回想起自己昨晚明显不正常的反应,直到这个瞬间,渡渡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不对!
疯狂持续到中后段的记忆已经像醒来的梦一样模糊不清了,但前边的情况渡渡还是依稀记得一些:当时,在发现自己身体的异常后——她最早还是有进行过抵抗的,虽然很快就完全败北,但印象里那份新奇而陌生的刺激依旧留下了深刻的痕迹。
——那是什么?
在此刻浑浊而粘稠的感知里,迟钝至极的意识好像是刚刚从某种“自我保护”机制里摆脱,随即将更加清晰的知觉传递到神经;以及全部完整的灵魂里。
涣散的目光下,渡渡小心翼翼地……几乎是颤抖着移开盖在下半身的被褥,然后就这样清晰地看到……自己的足趾悄悄颤动了一下。
紧接着,一股仿佛归巢般的酸楚、疼痛、麻木,还有零星的寒冷——便从那些脱离身体漫长年岁的血肉中迸溅而出……如同禾草堆里点亮的火星;正翻涌高涨着,将这份珍惜而陌生的“触觉”向着生命意志的底部不断蔓延,不断扩散。
简直,就像是开裂的玻璃恢复为圆镜。
怀着或许依旧在做梦的惶恐与期待,她又试着操控那抹重归意识的懵懂——于是乎,也许是世界上最具成就感的一桩事儿,便明晃晃地发生在了渡渡的眼前:
当她想要移动自己的肢体,而那些记忆中早已“锈死”了多年的零件,此刻却如同一个奇迹般动了起来。
——我能动了?
“……我?”
恍惚而懵懂的意识里,渡渡能感觉到,自己因为常年卧病而并没有太多力气的肌肉,正努力驱使着关节的活动——让她能够艰难地把原本只能作为装饰品的双腿缓缓合拢,后来还是靠着手一起帮忙才慢慢蜷缩回来,勉强在床上保持住半坐的姿势。
对于任何一个“普通人”而言,这都是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一个动作……但却让渡渡原本还清澈的眼眶,刹那蒙上了一层朦胧的雾气。
这个瞬间,她几乎控制不住地垂下脑袋。接着整个上半身都绵软无力地匐倒下去,背后剧烈颤抖的,像是痉挛一样的翅膀,更是好像被遗忘般胡乱扇动着。
“咕,我,唔……呜呜……”
在晨曦乍现的房间里,这份压抑的;被克制至今的不安与恐惧,此刻都仿佛活泉;如同火光般从那双布满雾面的瞳仁里翻涌而出。
“呜呜呜……”
渡渡根本不知道自己现在是怎么样的表情,也不知道口中语无伦次的呜咽究竟是想要表达什么——她只是奇怪为什么这时候的泪腺好像接入了海洋,以致于完全无法抑制……而在朦胧意识里流淌的情绪分明不是悲伤,却又要比纯粹的悲伤深远十倍、百倍。
“不是啊……呜呜……我——哇啊……”
渡渡现在哭得像是一个小孩子,委屈得也好像被遗弃了漫长年岁的婴孩——无数难以被转述的思绪和情感堆积在这里,而过去年景中昏暗闭塞的光阴,仿佛一场逐渐远离的噩梦般……将那些冰冷而恶心的触须尽数抽离。
是在那原本绝无间隙的黑暗深处,突然照进了一缕璀璨至极的;或许可以被言说成“未来”的光亮……
因而,渡渡越来越怀疑自己是在做梦,否则怎么可能碰上这么荒诞的好事……
尽管,在她此前经历的所有梦境里,“恢复健康”的愿望也从未被实现过:这个名叫渡渡的可怜虫不能走动;无法站立,即使在梦里的形象也离不开轮椅与拐杖……仿佛连居于幻想的一侧,这份期待都不曾理睬过她。
——而现在,尽管降临得很迟,尽管美好到虚幻,奇迹终究还是被等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