铃兰已经快忘记……自己是什么时候把这只小狼崽捡回来的。
事实上,她往这家救济院带回来的家伙,已经多到连自己都数不清了。
快死掉的人在这里到处都是,无论他们是病痛缠身的流民、一场火并后的失败者,亦或者穷困潦倒的拾荒客……而从露天的尸体堆里;冰天寒地的荒原上,铃兰总能找到那些还剩一口气的幸运儿——然后把他们顺手拉回来。
荧就是医生某一次外出的收获,当时,这只幼狼正抱着膝盖,蜷缩在废墟山的阴影里,用周围废弃的铁皮盒子为自己遮挡寒冷:如果铃兰晚到那么个十分钟,她估计就只能在原地发现一具冻毙的尸体。
——圣铃兰救济院如今大概有两成左右的小孩子,所以它平时也充当着一处孤儿院:底巢的绝大部分流民都没有养育后代的责任心,这里的出生率基本依靠临时升腾的情欲,以及曾经被迁移到圣环中的人口温室工厂。
在碎环纪元以前,人们多少还会因为三大机构颁布的政令,而秉持着些许道德的雏形。但放在如今的时代:这些只会带来麻烦的生育、养育行为,早就是所有人的累赘了。
铃兰不知道那片黑暗的荒原冻死过多少尚未拥有求生能力的孩童,但她能做的也只有把自己能够看见的几个……拖回到一处稍微温暖一点的地方。
幸运的是,在医生初期近乎竭心的照料下,这些小家伙里的绝大部分都顺利活了下来——而圣铃兰救济院很大一部分工作,如今都是由他们参与的。至少在学习与接受新事物的心态上,小孩子总比过去的大人们来得更具兴致。
荧是里边比较特别的一个,平时表现得不是那么活泼,对谁都总是表露着若有若无的生僻和冷漠,日常也几乎没什么话……就像是还没有从被遗弃的阴霾里逃脱出来的;一只离开了族群的孤狼。
不过,唯独只在面对狼性征的“同类”,以及铃兰医生的时候,她还是会作出摇尾巴这样亲近的动作——所以,荧也是柯茉在来到这里之后最早认识的几个同伴。
而现在这个小姑娘连半个身体都僵住了,心情一看就不太好。
“没事。”
见状,铃兰也只能轻声安慰她,说着一些“很快就能好起来了”这样的话。
至于对方后半句的问题,也是自然地被她忽略了……毕竟,像是“械国”那种仇恨对象,无论向谁转移,都未免显得太过沉重,更何况是一只幼狼。
在思维完全清醒过来之后,铃兰也很快就把注意力转移回了正事——想起之前柯茉所说的,自己已经昏迷了二十个小时,她随即便感到一股紧迫感。
这里就要不安全了。
一个传教士带着目的来过此地,不怀善意……虽然还不知道那场战斗最后的结果,但无论如何,瓦乔镇周边的地带,甚至是商队过去经过的每个地方,都已经纳入械国的眼线。
像拾一那样几乎无法交流的疯子,铃兰实在是不想再遭遇一次,她想到了先将情报通知给附近灯塔的统治者,不过这件事应该已经有人去做了。
商队的人比自己更知道它的严重性。
“荧。”
沉思片刻之后,铃兰看向床沿那只闷闷不乐的小狼,语气听起来严肃且郑重,“和我一起来这里的那些人,他们在哪?还有米拉……算了,还是我自己去看……”
想起生死未卜的商队老板,女孩还是有些放不下心:她记得自己昏迷前的绝望局势,像是米拉那种程度的伤情,都不一定能顺利挺到这里。
现在可没时间来给自己安安静静地养伤。
快速得到了这样的结论,铃兰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姿势,随即在荧紧张的目光中,开始活动自己僵硬的四肢,一边倾过身体,缓缓把一侧的腿从床上放下来。
肢体的末端,从脚底到手背都还冰冰凉凉的,这是很明显的失血后遗症……不过还可以被意志克服。
“医…医生……!等等……”
顶着身体里一阵阵绵软的失力感,铃兰终于把赤裸着的脚趾稳稳踩到冰冷的地面上,而还在走神的小狼也是赶忙帮她把鞋袜拿过来——
“你……您还不能工作。”
荧看着狐狸的动作本来是想阻止,却又因为尊重医生的决定而被自己的理智压过,所以最后只能从喉咙里发出一阵可爱的;感觉快哭出来的呜呜声。
“帮我拿着。”
铃兰没理这只小狼的抗议,只是顺手把病床旁边的输液套件拔起来,递到她手里,随即踩进自己已经被烘干烘暖的鞋,再用一条胳膊向后推压床沿,勉强支撑起自己摇摇晃晃的身体。
“医生…唔,我可以去找一台轮椅的……”
“用不着那么麻烦。”
在努力站起身之后,铃兰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状态:确实就如同柯茉说的那样,“好”到有些离奇了——暂时的虚脱与无力感大部分来自于失血与饥饿,而非病理上的伤痛。
这样一来,或许很快就可以初步康复。
她想道。
至少不能成为大家的累赘。
而站在边上无辜的荧,在意识到自己小小的担忧,根本无法干预到医生的决定之后,略微思索了片刻,接着小心翼翼地钻到铃兰一侧的胳膊底下,帮忙分担她的重量。
狐狸很轻,所以小狼这个动作也没有什么压力,女孩便就这样被搀扶着走出房门。
——映入眼帘的是一个不算宽敞的大厅,周围的布置很简易,用来照明的工具是墙沿处的一条制式灯管,电力由瓦乔镇的格泊萨家族提供,需要每个月给灯塔方提交一笔不低的费用,优点是照明稳定,而对这里群居的人们而言,至少供应了相对便利的生活环境。
救济院的活动区域大多分布在地下:这处设施以前是一个地窖,生存空间算不上富余,但也足以提供安全感,而且如今的温度比地表要高上不少。
起初,居住在这里的人是一对鼠类性征的夫妇,分别叫“112号”和“143号”,在南部废墟的旧制度里还没有得到“人权契”,自然也没有名字——工作是附近黑石矿区的矿奴,也是铃兰在搬来瓦乔镇后最早认识的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