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那个混淆着血肉、机械、玻璃的轮廓,缓慢从车厢中站起来的瞬间,这一幕在拾一眼中变得光怪陆离了起来。
到底是……什么?
面前正在发生的一切,无时无刻不在挑战着传教士的世界观——以他萌芽阶位的灵性;加上身为械国高层所拥有的知识,竟然也完全无法理解,这个上一秒还垂死将亡的卑弱者发生的转变……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刚觉醒的学徒所能使用的超凡能力,破坏力大概率超不过铁制弹弓,更不可能产生这样近乎外显的神异……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
她为什么直接就能施法?
神秘学不是这样的,你应该先让灵性适应红池浅层,在危险的探索中一点点收集养分,完成萌芽,之后费尽千辛万苦寻找一条可以踏足的途径,等到好不容易完成倾斜,再开始研习法术原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莫名奇妙就放了一个光看起来很厉害的技能出来。
神秘学根本不是这样的!拾一不接受……但现在没有给他继续怀疑自己的时间了。
在盛灿光芒的包裹下,恢复了行动能力的米拉已经一个跨步贴近男人身前,在对方只来得及抬手防御的瞬间,一肘撞击在他的侧肋。
“滋——”
这个瞬间,透明的玻璃与银白陶钢再次剐蹭在一起,于近处发出尖锐的嘶鸣。
此时的拾一尚还没能清醒地意识到,敌人那些由光萃成的血肉,竟然能坚硬到这种程度,甚至可以媲美自己受膏的圣躯——
而且,还有更加麻烦的情况:这些玻璃支撑的外壳,与原有的义体机能完美地结合在了一起,它们自顾自地无视了宿主体内残损的机械结构,然后自行修补了关节与骨骼中的液压系统……
这便构成了正面对抗的资本。
在此之前,当子弹被确认无用之后,依旧没有人能与这个怪物近身搏斗……即便植入式肢体能给他们带来强大的力量,但无论多么坚固的合金,在触碰到传教士的躯壳时,总是显得那么脆弱。
可现在形势不同了!
此时此刻,仿佛连灵魂都在那股光流中升腾,米拉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力量感”……是从自己的心灵与躯壳深处共同鸣奏而起的,亦是提前被吐出唇齿的凯歌。
“主啊——!”
她呵着,唱着那神圣的颂曲,沐浴在天国的倒影里,那些信念、愤怒与决意已尽数溶解成呼唤力量的介质,填入欲望之空洞。
肌骨中的荣耀无穷无尽,光萃的意志驱使她继续向前,之前填装好的霰弹枪已经被她重新单手握起,连续两发轰击在拾一的胸口,巨大的动能迫使他向后倒伏。
尽管反弹而来的弹片依旧划伤了米拉部分并未玻璃化的皮肤,但女人此时脸上的冷峻与狂热,却始终不减分毫……在发觉手中的武器没有了子弹之后,她干脆抓着护木,将整支枪砸碎在了敌人的脸上。
此番几乎疯狂的攻势,也让米拉趁着传教士刚才因躲避不及而失衡的重心,将其逼入角落。
“杂碎!”
发觉自己在刚才短暂的交锋中竟落入了下乘,拾一仿佛受到侮辱般咆哮一声——这个新生的学徒;加上那只小狐狸,虽然都掌握着连自己都看不懂的力量,但这场战斗的优势本该自始至终掌握在他的手中才对。
他是来自械国的传教士,荒原上最强大的统治者,是凭心情便可以肆意行使杀戮的使徒;暴力的主人……
而眼前这只弱小的虫子,甚至连自己的的皮肤都破不开!她凭什么说要让自己死?——
散播死亡的权力始终都掌握在拾一的手中,他因这份威权被挑衅而感到愤怒,感到前所未有的屈辱。
这一刻,顶着米拉全身义体的极限出力,他硬生生捏碎了那支刚砸烂在自己额前的枪,随即一个闪身,不退反进。
传教士的身体就是这里最强大的武器——比钢铁更坚固,比子弹更锋利……他看出米拉没有能力突破这层防御,因而傲慢、狂妄、肆无忌惮。
而在下个瞬间,在战斗最关键的间隙,拾一却看见对方的嘴唇开合了一下,明明没有吐出任何声息——
但紧接着,在除了风声之外一片死寂的感知里,却凭空有此般严峻的低语,正如冰冷的活水、如审判的火光般,映入他此刻仿佛感受到某种可怖威胁的;从而微微蜷缩起来的灵魂。
“恶人的亮光必要熄灭。他的火焰必不照耀。”
米拉看着这个面容狰狞的恶徒,只是循着那些祷词,一边从容地向旁边挪移半步——紧随而至,永暗便从她的眼中垂临。
「初级神术·照明禁令」
仿佛光芒被从流出的源头切断——
下一秒,传教士眼眶中明黄色的光点,就这样轻易的,悄悄地熄灭了。
这个瞬间,拾一陷入了一片无垠的;纯粹的黑暗,随着脚下步伐的停顿与踉跄,同一时刻,方向的概念也无声无息地从他的脑海里溶解。
——?
紧接着,一股强烈到难以忍耐的不安便钻入了拾一的颅骨,伴随迷惘的滋长急速增殖。
传教士发现自己看不见东西了,即便他在失去光亮的同时就已经开启了灵感视界,但那份决绝的黑暗却依旧如噩梦般包裹着他。
此时,被掐灭的不止是眼目的知觉,而是一切与外界连接的“通道”。当浸在这片无尽的漆黑里,稀薄的生命意志都仿佛被“知性”所抛弃,被“光明”所拒绝。
仅是短短的几秒钟,这个刚才还无所畏惧的暴徒,就被恐惧的潮汐席卷着溃逃而去……那些无形的阴影增殖着;呓语着;徘徊着,沉默地淹没了他的魂灵。
——到底是…什么?
刚才那个浑浊的想法,是拾一从事情开始以来的第一次,对自己的这趟本该休闲轻松的工作产生怀疑。
他开始梳理一些本不该出现在自己心中的思绪,转而变得更加敏感,也更加偏执——或许就像最初所说的那样:无论强大与否的存在,在面对“未知”的时候,能支撑其心灵的介质只有信念与勇气。
但很不巧,这两样东西,拾一都尚未拥有。而他也没机会再得到它们了。
“恶人因奸恶而劬劳。所怀的是毒害,所生的是虚假——四面的惊吓要使他害怕,并且追赶他的脚跟。”
看着行动陷入迟缓,直到彻底凝滞在原地的传教士,米拉的言语又一次跨越光辉的映像,履行着某道不可见的教诲。
「初级神术·洞开之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