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于两人心灵的纽带中交融的,是与大阿卡那【0-愚者】牌中蕴藏的原型近似的烂漫与纯真。
在属于飞蛾的神性余晖下,陷于某种感召的艾伊,已经不再缺乏那份……在某些时候甚至近乎于“蠢笨”的勇气。
是坚信着:【太阳的时代必终结。】
“是啊……”艾伊玻璃般剔透的瞳孔,映射着上方恢弘的战场,又同时在唇齿间默念。
“渴慕之外,蛾亦是携仇恨而来。”
在祂被原罪浇淋的过去,最初的罪恶并未生长成另一股罪恶,那根腐坏的链条被圣洁之死及时斩断——往后,除了流溢的恶疮,那枚蛾茧同样吸吮过至善而神圣的血,也受过光辉的施惩与照耀。
-理应如此。
虽本能混沌,但飞蛾绝不该被形容成一位“完全邪恶”的神明……祂应当是居于永恒秩序外部的变数;亦是癫狂之赞歌里传唱的狂欢,是斑驳的黎明。
在“前神秘时代”的尾声,属于祂的颂歌仍在不断传播着,从山野间的纵情起舞,到剧场中的庄严合唱;从泰斯庇斯石破天惊的独白,沉入黄金时代落幕的辉煌……
【祂必挣脱旧日的罪孽,从此自由如风。】
因而:【蛾的第二个名字,是狄俄倪索斯。】
为狄俄倪索斯献上的赞歌,宣告着光源纪的末端,亦宣告了“后神秘主义”的启程:是世代的更替之宴席——
此刻,在上方的国度中,交叠在明暗中的两位伟大者,已然进行了一次交锋。
光芒在斑驳的翅翼下忽明忽暗,而那股粗砺的、混乱的,却也因此充满了蓬勃的、未经雕琢的生命力,已经在那圣血的浇淋下壮大到极致。
“咔——”
下一刻,过去被视作“至高律法”的璀璨天光,便如同某种腐朽之物般,跟随曾经锚固世界的原始契约瓦解,又随着太阳制定的古老秩序寸寸崩裂。
乒——!
在神明争战的国度中,那颗无时无刻不在发散着辉煌光辉的伟大天体,在这个瞬间经历了自始以来最显著的一次“动荡与黯淡”。
圣子的咒诅与忤逆,对君主执掌的权与力造成了难以估测的巨大影响,而飞蛾突发的袭击,更是令祂猝不及防。
胜负的天平在这个瞬间迎来倾斜,克莱拉的力量正在肉眼可见地流失,而祂受到的创伤,甚至已经让日轮的形体都为此受缺——就连位于现世一侧的事物,都能亲眼见到那溃淋的疤痕。
不知何时,一道亵渎而深邃的黑暗,已如深渊般无声浮现于太阳的中央,而从那镜中的人形轮廓判断——这便是君王眉心“缺损”的介质,是至今真正被制造在神身上的狰狞伤口!
【蠢…货。】
冰冷的光辉从透明的双目间划过,如握举冰刀割破自己的眉心,伴随神血喷涌,发丝断裂——是以伤口的再度撕裂为代价,骄阳从自己的形体上逐离了那只渴血的活物。
此刻,叛伐的知性仍在进一步污染着克莱拉的意志,短暂的一瞬间,祂本该永远冷冽不仁的面容上,终于浮出近乎失态的盛怒与威严。
被飞蛾视作猎物,即使太阳的颅内亦响着不曾间歇的呓语与嗡鸣,而凭借自身灵性站立的“高度”,克莱拉也是很快就看清了那只活物的“本质”,亦也窥见了其驳色眸中盈满的憧憬、仇恨与渴慕。
此前,无论面对艾伊、小白,还有红龙的时候,傲慢的暴君都并没有吝啬过交流的倾向——甚至还会主动谈说起关于“灰”的往事。
不过,面对飞蛾,此刻的克莱拉就没有这样的“闲情逸致”了……
祂几乎瞬间便已然知晓:面前新生的王冠究竟是为了何种目的而来——而这份追寻源自于生命最底部的欲望,不可被阻挡,亦更难被满足。
非理性的;歌颂生命混沌与激情的“酒神”,和定义理性与秩序的静穆“日神”……几乎是处于“范式”层面的二元对立。
这场争战,与红龙不讲理的临时入侵,性质截然不同——飞蛾与骄阳,祂们之间的冲突才更像是锚于“权力”的争夺:是代表光源的初代旧君,与生于泥血的次代新王之间必然发生的,象征纪元过渡的权之交替。
因而,在祂们之间,显然没有了任何交流的可能与必要,初诞的神明为渴饮光与血而来,也为撕碎旧君的威权与秩序而来——
二者唯有猎食与争斗。
如今的天上,三道恢弘的意志同时悬于上灵的王座前……在深红的硫磺与斑驳的剪影中,尚在流血的光中君王,第一次在权与力的对抗中处于片刻的“弱势”。
但也只是短暂的瞬间,祂便又恢复了好似一切都未发生前的冷峻与静穆,只有缓缓闭上眼睛。
【还不够。】
克莱拉呢喃着,祂的声音从天体中心的漆黑空洞里传出来,通透得近似虚无,却又沉重得如同响彻在世界内部的震荡。
【只是可惜,我们明明可以选择一条最明亮灿烂的通途。】
那道正经历黯淡的,却又未曾流露过丝毫退让的煌煌意志,此刻正以疯狂而强硬的姿态,把那顶几乎快要支离破碎的上灵之冠,固定在自己的额前。
【是你们亲自毁了它。】
残破的三重虚冕,分别环扣于祂的下腹;胸口;与面部,遮掩住神明眉心处那道像是起火的伤口——
而在骄阳的身后,祂光辉烂漫之地的果园里,栽种着的那株流溢之树,似乎在此刻微微晃动起来……又有一团团碎枝与落叶从树杈的顶部,缓缓解离;再飘零而下。
【如今,再想要回到那里,便就只剩下歧路……只恐怕那会是一条荒芜偏僻;杂草丛生的小径。】
这一刻,祂重新睁开了眼睛。
【啧。】
镜面之后传出一声叹息,以及一双映在所有灵性背面的,亦也无声映在世界背面的,如深渊般暗邃的昏黄眼眸。
艾伊也在此同时看到了那双眼睛。
这个瞬间,属于灵性根源的绝望与哭嚎如潮汐般塌陷而来,仿佛连时间的流动都被扼死在了他的跟前。
【不过,已经没有关系了……】
大而空洞的死寂里,唯有一道兀地响起的狼嚎盖过了蛾虫的鸣叫,而那悬停在君王身后的日轮,也不知何时,从上个瞬间血浆般的赤红,蓦然转变成一抹温暖至极的,带给人颓废印象;仿佛从倾塌废墟之下渗入高天的昏黄色——
此时,天上的国度,那本该凝固于永昼的正午,也似乎倾斜着倒向名为黄昏的暮时。
自始至终,太阳的声音从未掺入过任何的怀疑。
【我终是会领你们抵达的。】
下一刻,从那昏黄色的日冕中央,一道无比浅淡的光辉,就在玻璃的天国深处绽放——
它深远静谧;自上至下贯穿了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