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圣子的咒诅,就这样呈在了艾伊的面前。
“其实……我们或许还有别的选择。”
狐狸呢喃着,带着些回避的意味,“即使你不选择自缢的终局,属于太阳的伟业或许也已经注定了失败。”
他组织着语言,找寻着一个能让两人都接受的“借口”。
“我知道,你灵性的本质比我更高,所以你应该比我更清楚,要想补完残损的辉光,到底是多么不切实际的事……”
“你说的或许是对的。”
不过,艾伊语无伦次的劝说还是很快被一声轻笑打断了。
“可我早就没有侥幸了,艾。”
穆看着这只不知为何变成了飞机耳的狐狸,突然觉得这家伙还怪有意思的,便升起了几分调侃的想法,“倒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阻止我?毕竟,你看上去不是那样软弱的家伙——而我在你的心里,也绝对没有什么不可取代的重量。”
“你有属于自己的时代,加上一整个世界需要承载……假如我的死亡在这里为你减少了骄阳哪怕百分之一的胜算,你都应该为此高兴才对——艾。”
穆盯着艾伊的眼睛……在取回了曾经的一部分记忆之后,他玻璃般的瞳膜仿佛能折射出一切细微的光色,就这样缓慢而深刻地映入对方的灵性。
“你的光辉虽然稚嫩,却也足够璀璨。往后的世代,你要纪念的;照耀的人儿,或许不会比那轮失格的太阳少,你有自己要归往的乡……无论是旧日依恋中的,亦或者确凿未来里的——总之,这里只是你旅途的一程,我们也不过是过客而已,而无论如何,你都已经见证过这片已故的世代。”
“跟这些没关系!”
听着穆的低语,狐狸有些烦躁地反驳道。
“只是这一切会让我有一种……嗯,反正就是很讨厌的感觉。”
艾伊嗫嚅着,又从穆镜面般的眼球背后看见了属于自己的,一道模糊而迷惘的轮廓。
“我不喜欢那些可以被用像是‘命运’这样的字眼囊括的东西……那些命定之死,那些注定的悲剧与使命,都让我不知道该用什么方式去接受他们……”
他轻叹着,又困惑着。
“为什么总有奇怪的事情要逼迫我们…还有这个世界来做决定呢?为什么总有美好的事物要被撕碎在结局之前呢?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或许那些可悲的命运,就算被阻止,却也只是换一种形式重蹈覆辙地归来吗?”
这个瞬间,艾伊想起了“坍塌的乐园”,想起了“必须死去的母亲”,想起那些似乎永远在循环,又或许注定只能以悲剧的方式降临的灾难……它们如同辉光的跌落那般残酷;不可忤逆。
他感到一股难以描述的深沉“张力”,伴随无法消解的苦难加临于心——让那些翻涌的情绪与渴慕,近乎无法控制地为世界悲恸,又不可遏制地为生命恻隐。
“我只是在想……我们就一定要接受这份‘必然’吗?”
他怀疑着,也似乎有些气愤,大尾巴一甩一甩的,“自始至终,我们都从来没有过拒绝的机会,也没有过所谓的‘理解’与‘互通有无’,无论人与神明也好,神与世界也罢,我们期待的自由从未到过地上,也从未给我们审视对错的资格……”
“这未免太奇怪了……”
“……”
这一次,穆盯着狐狸又看了好一会,随即才恍然大悟。
“我懂了。”
他倒是笑得很明显。
“你只是在闹别扭而已……”
“……?”
艾伊歪了一下头,差点就哈气了,他有些反感自己那些深远的悸动被致以如此“幼稚”的定义,但穆接下去的话,又让他呆愣在原地。
“其实……我也直到不久前才发现,自己印象里那个无所不能的艾,实际上并没有我想象中的那样伟大,甚至还没那么成熟……或者说没那么聪明。”
穆没有理会正在悄悄龇牙的狐狸,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为什么要执意去共情每一个人呢?艾,这个世界上大部分人其实都不值得你的理解,比如我,一个浑浑噩噩到今天,才勉强醒悟过来的蠢货。”
这个瞬间,他的目光越过艾伊,投向他身后褪色的万物。
在绵密如骨灰的雪野之上,浑浊的世界仿佛没能顺利洗出的胶卷,铺陈在无影的天光中……至于人们单薄而孤独的形体,此刻早已凝固在与天光相似的单调色彩中,显得蜷缩而扭曲,僵硬而冰冷,像是一块块令人绝望的灰白底片。
“还好,老爹应该看不见我现在的样子……”
被包裹在愈发鲜艳的荆棘丛中,穆无视了那些从颅骨侧不断滴落;愈发黯淡的血珠,就这样笑着松了口气。
“艾……”
他对着深远的群栾默念,也知道那只狐狸能够听见,“你觉得我的死亡是在履行使命?还是被圈于命运的表现……但其实,我只是单纯的想要太阳付出代价而已——其中甚至没有不甘,也没有无奈,艾,你知道我渴慕着什么……”
“……”
艾伊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只能听着穆继续无声地陈述下去,“从出生开始,我开始讨厌自己——我恨那个被以代价换取见光的婴孩,我恨那个被与末日交换的未来……因为付代价的死者是我的生母,而我这个不详的圣子,无论是被遗弃的那日,还是真正生诞的那日,带来的都只有苦难……”
“我是怀罪而生的,便也必将终结原罪——这压根就不是命运那样简陋的事物,用你的话说,它们是范式,回归的范式……至于所谓的死亡,比起那样恢宏的胜利……压根不值一提。”他抿着唇,却还是忍不住地发笑。
“而那份荣光只属于我,艾。”
青年高昂着头颅,任由荆棘蔷薇穿透自己的血肉,吮尽那些鲜艳美丽之物,“在这样的终局跟前,你应当为我喝彩而非悲哀,并非你在看护着我,而是我看护着你们每个人……”
——是我较何者皆为瑰丽。
“……”
苍茫的圣灰色中,艾伊许久没有发声。
此刻,他感到一股神性,确实是从那具几乎干瘪的躯壳里迸溅而出的,就像淤泥之下点亮的火星,美到不可言喻……
此刻,天之蔷薇环驳着他的颅骨而生,繁茂的姿态似一对圣洁鹿角,槲寄生从胸膛贯穿背脊,将他已然破败的轮廓钉于十字的血痕中,似同包裹在蔷薇的花海里。
——凛然绽放的荆棘之花——
“地上的人哟,不要害怕,我见过异乡的牧者经过这片土地……他的声音会像是春日,眉眼如新的太阳——如果荆棘之上盛开花卉,冻土之下长出藜穗,未来也要从我的血里到来……”
……
愈发疯嚣的霜雪声里,走神的艾伊突然听见一声来自穆的祷告——或许也是最后一次简陋的告别。
“执枪杖的牧者,我们的弥赛亚,过去染罪的神圣流淌在我的血中……我现在将它给你了。”
“……”
依然在走神的艾伊没有做出回应,不过在近处那道神性的召唤下,一柄缠绕着藜节的金色长枪,自然而然地浮现在他的身侧——
接着,它被那属灵的意志驱使着,安静地刺入穆的胁下。
【从那里流出了血和水。】
“你是被爱的,受祝福的。”
圣子微笑着送出生命,以及最后的寄存,“至于往后,他们就拜托你了。”
“……嗯。”
于是,在得到这样的答复之后,安息便平和地降临于此。
万籁俱寂中,艾伊不自觉地耷拉下来耳朵,使劲把最后一声叹息憋了回去——
他看着面前彻底失去色彩的灵性,在这具支离破碎的躯壳中缓缓消散,就如同那条流淌着哀悼的金色河流,剥落成星光般稀薄的碎屑。
“真奇怪啊……”
他感慨着,又看着世界陷入更加深远的终末。
到这个时候,已经无法用“气温”衡量的严寒,或许早就已经溶解了“温度”的概念本身,将虚无一般的寂静,投落在世界的每一寸角落。
无论米德加德,还是约顿海姆,亦或者更遥远的九重王国,甚至全部的现世……
万类万物冻结在静止与昏黄的终点处,化作地上无数正在用恐惧的眼神仰望天空的失真而虚幻的雕塑。
——凡活物无一例外;无一幸免……
至于那位此前从未动摇过傲慢的暴君,此刻也在响起的狼嚎中悬至天穹的最高处。
于是,一道作为“基准线”的淡灰色,开始以雪瀑的形态从高天的尽头朝着世界奔涌,代表着“毁灭”的领域。
所有的事物都在那流淌的光之潮汐里溶解,毁灭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可怖速度繁殖而来……它不可平息,无从言语,仿佛逆涨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