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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四十七章 圣子咒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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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真是让人有点不开心啊……】

  隔着穆的灵性,艾伊静静看着那片灰白荒原之后的事物——它依附着土壤里尚未完全孕育的苔藓;覆着着斑驳的黑白之色……像是裹着一团细密均匀的灰碱。

  -它在动。

  在几乎失衡的比例尺之间,艾伊能够看见那个黑白驳色之物,正如心脏般悬挂于淡色的世界中,不时发出一阵微弱的颤动,以及呼吸般繁复的鸣声。

  他知道,这是一颗“蛾茧”。

  而随着初灵声音的淡去,那些噪音更加繁重了——蔓延在林地之中,近乎无处不在。

  艾伊听着那些不再具备灵性的无机呓语。

  “我……在过去有很多名字,像是尼德霍格;缇坦妮娅……不过,那些旧日之物都将溶解于茧中。依附着那道原罪;那道腐烂的伤疤。”

  “我吸吮滴落的黑色树脂,我啃食着圣子的脐带;我钻入太阳蜕落的皮囊……我把曾经脆弱的蝶翼撕碎,将向往龙之形体的追奉抛却,造就一份生于渴慕,也终于渴慕的蜕生。”

  那个搏动的“茧”里,令人躁动而癫狂嗡鸣声愈发明显,甚至已经盖过了背景中无处不在的水流声——从穆的每一寸血肉;每一寸灵魂中浸润开来,再是疯狂蔓延开来……

  至于最初那个稚嫩而柔软的声音,已经被那疯涨的灵性彻底遮蔽……此刻,一切扎根于过往的回忆与感动,都在这个瞬间被撕裂成残渣,又被填入那些金色哀悼的湍流中。

  “天真的初灵死于此;贪婪的毒龙已经溶解于此,扭曲的孳物腐烂于此……在流溢之树溃淋的伤疤之下,在我们深远终点的日子……是祂即将破茧而出。”

  ——那些声音,正宣告着一位伟大者的孕育……和其即将到来的生辰。

  【但祂究竟又为何会孵化呢?】

  迎着那愈发疯嚣的嗡鸣,艾伊这样呢喃着一个……其实在场的两人都已经心知肚明的问题。

  -到底是什么东西……让梦乡的初灵,化作了林地的飞蛾?——而那些在遥远过去污染了她的事物,究竟是谁遗留在那里的。

  “是啊。”

  穆笑了笑,回答的逻辑自然而然的中断在这个瞬间。

  “可那个家伙,现在却又要拥着自己的罪恶升高。”

  【你知道祂要做什么。】那个始终陪伴在身边的声音,用不知道算不算安慰的口吻说着。

  【你知道自己要做什么。】

  -是啊。

  他的嘴唇蠕动了两下,那里原本也许是要孵化出一声终一的叹息,可最后还是化作了一份克制,以及无终的沉默。

  “是啊……”

  一切声息静默的狭缝间,穆不知何时高高仰起了自己纤长而美丽,似鹿;又似蛇的光滑脖颈。

  “我比谁都清楚,不能再清楚了……”

  他的灵魂发散出一股腐烂的气味,其体积早已不适合这具躯壳,正像是一具浮尸般不断胀大。

  “旅程途中的问题会一个接着一个的冒出来,可是这个严肃而冷冽的世界,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却不愿意就这样耐心而真挚的,为他们解释其中哪怕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他惆怅;无可奈何,却又似乎已经不再选择拒绝,而是蓦然地接受了那个不可被描述成“命运”的“必然”。

  “我也只是在想,这未免也太可悲了。”

  属于穆的,那层完整的皮肤内部,囚禁着一圈圈黝青的;近乎透明的,复杂而蜷曲的细碎脉络,还有似乎快要沸腾的灵魂;以及充盈的血。

  【所以,才有死亡照看着他们。】

  某一刻,一切生于血肉之间的触觉都消失了,万物被一层细纱般的薄膜拂过,再是悉数溶解。

  蓝色眼睛的青年试着看向那些本该拥有色彩的万物,然而,在一切“旧造”从这里;从这层腐烂的外壳上剥落失去的瞬间,他就不再能看见任何东西。

  在这片安静到绝望的林地,蔓延扩散的视野被一层匀称而单调的底色尽数覆盖住了——就如一层从世界之外掉落下来的幕布……代表着谢幕的幕布。

  取而代之的是轻盈;一份冰冷,还有一种令人生厌,却也明明“站得更高”的知觉。

  “愿那日贬为黑暗。”

  穆咒诅般的声音,兀地在这片倾塌的荒原中响起,那气息穿过旧教堂的阴影,像是从天堂倾泄下来的海水,里面浸满了骨灰与灰烬——

  一时间,连那蛾茧的声息也被屏退了。

  如今,他的声息狭促,甚至有时会有片刻的中断,仿佛是忘记了应当如何呼吸,又应当如何扮演一位新造的生命。

  或者说,他本就不该是新造之物——也本该早已腐烂在那黑暗与死荫之下,也本就属于这里。

  与此同时,那些从最初的天上流下的哀悼与知性,此刻都化作泥浆,化作空壳,化作填埋在他足跟下的;这片无垠的盐碱色灰白土地。

  “愿旧造不从上边生诞,愿光亮不照于其上。”

  那些冷冽而肃穆的悼词响起,令灰白色的荒原静默,令水流与嗡鸣止息。

  “愿黑暗与死荫索取那日,愿密云停在其上,愿暗蚀恐吓它。”

  “愿那夜被幽暗夺取,不在年中的日子同乐,也不入月中的数目。”

  “愿那夜没有生育,其间也没有欢乐的声音。愿那日子且能惹动的,不喜那夜。”

  “愿那夜黎明的星宿变为黑暗,盼亮却不亮,也不见早晨的光线……”

  他确信了是在咒诅的——像是在怨毒自己那不应来临;不应中止的生日。

  “因没有把怀我胎的门关闭,也没有将患难对我的眼隐藏。”

  “我为何不出母胎而死。为何不出母腹绝气。为何有膝接收我。为何有奶哺养我。”

  “不然,我就早已躺卧安睡——和地上为自己重造荒邱的暴君——或与有金子,将银子装满了房屋的王子一同安息。”

  “在那里,罪人止息搅扰,困乏人得享安定。或像隐而未现,不到期而落的胎,归于无有,如同未见光的婴孩……”

  穆的低语突然拔高了一度,升扬着一角——即使是隔着丑陋而赘生的软壳,自他魂灵里流溢而出的光辉也依旧灿烂明澄。

  “可我本是晨曦之子;明亮之星。”

  【可我本是那日的圣子——是被罪恶剖解;被光辉凌迟;才遗落至此。】

  “我是火蛇之蜕;第一个恶魔的子嗣;我是堕落的晨星;必叛的巴比伦王;我是被诅咒的稚子;是巴德尔的命定之死;我的生诞生于罪恶,我的生辰令地上有了炼狱——”

  -我是那太阳肢解的【旧我】。

  穆哀悼着,为那骄傲的太阳哀悼,也为自己哀悼。

  那位永远崇高的神明;祂所认为的一切软弱,一切旧造,皆为所弃置……自始至终,从那天光中迎来“分裂之物”,其并非“太阳切除的人性”,而是那轮天光之中;属灵以外一切的“知性”。

  为了补完与圆满,傲慢的君王撕裂了自己的眉心,驱逐受世俗所染的知性与旧我,而当其分裂了除自身灵之外的一切;这便是这个世界所记录的“第一大罪”——

  【分裂】。

  这是至今烙印在“生命之树”上的一处狰狞伤口,亦是太阳的“原罪”。

  “若无人养育我,我的魂与躯便将在那阴暗之地腐烂;若无母亲以膝下之乳供养我;我的灵与肉便要流入水源,孵化众蛇——是在我被抛弃的土地上;伴随我掉落是树的皮囊——流溢的苦枝坍塌在我的身上,污染我的脐带……”

  “在尼伯龙根,初灵目见那罪状而永陷噩梦——溃烂之树的坏血流在那里,染透了那里;梦乡之底;毒龙舔舐我的罪血,贪婪而发了疯;”

  因我所恐惧的临到我身,我所惧怕的迎我而来;我不得安逸,不得平静,也不得安息,却有患难来到。

  “既然如此,我便必咒诅我的生父,也必咒诅我的生日……”

  黑暗之中,冰刀一样的光亮逐渐浮现……轻盈的知觉之外,寒冷席卷全身,冻僵着魂灵。

  但穆的声音在死寂中依然清晰。

  ——愿黑暗与死荫索取那日——

  “愿祂永无完满。”

  呼啸的暴雪之中,浑身早已落满雪粒的青年,在这个瞬间高高举起手中的短刀。

  即使脖颈僵硬;即使臂膀软弱,他却也不会再有丝毫的动摇。

  身下凝视着他的公牛,也在此刻,终于发出一声哀婉的哞叫——他深色的目光,就停留在被霜雪与酷寒分裂的……那柄残败的匕首之上。

  下个瞬间。

  “嘶——”

  滚烫的气息从脆弱的皮肤喷涌而出,带着绵密的;赤红的血沫。

  穆将匕首刺入了公牛的脖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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