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以前,穆就已经回到了这里,他初次降临的国——不复往昔的富饶与丰沃,是早已被风霜覆盖的国。
米德加德,中庭。
穆没有选择第一时间返回安格瓦林,相反,在看到那残败荒芜的诸邦后,他依然像是在炭谷的选择一样……兀自停留。
已经有太多东西不同往昔了。
山脉与群峦本应是大地的骨骼,万古不改……但它们却可以被同样层次的伟力,捏造成另外的形态。
连着三个月的暴雪早已将北部数万里的原始森林包裹成了灰白色,除了永不止息的;仿佛狼嚎的风声以外,那里不会有别的声音了……万万吨的积雪已经不止一次崩坍而下,匆匆掩埋了一切,从而将那里变成了一片连绵深远的,荒芜孤寂的大墓园。
过去覆盖着薄冰与雪层的川泽不再流动,像是堵塞在血管里的血……没有养分会再如过去一样播撒到河畔两旁,也不会再有生者驾着船,从那大陆的另一头驶往这里。
世界与世界的链接被断开了,在这样的地上,他甚至找不到一丝自然的光色。
当穆试着抬起头,朝着天穹正中的那轮正圆遥遥地伸出手,而太阳用于回应他的,则是刺骨的冰寒。
整个世界都已经有哪里不对了……这是一种深埋在灵感里的不协调感;就好像有什么不可被理解的事物,开始从天空的方位,渗漏进大地的间隙里。
那些连绵至世界尽头的冰川,此刻在天光的照射下,像是在不断地收缩,膨胀,塌陷、分解——
但那种形态的变化又并不能被理解成溶解,而是一种诡异的,或许同时呈现着固态与液体的模棱两可。
仿佛有什么脆弱不堪的东西要被表皮的内部打破,群峦深处沉寂了无数年的冻土层,此刻都在灵感中发出着“咔咔”的开裂声……无数看不见的裂纹像是地表上分布的毛细血管,以一种不健康的方式被天光侵蚀;浸染着……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其中流动。
穆抵达的时间是正午,这个原本只用于形容“时间”的词汇,放在那些变化的描述上,似乎又恰到好处。
如果排去掉背景板中扬洒的风霜,现在有些昏沉的天色确实算是“白昼”,但在灵性的视角里,整片天空所有的光线都在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偏折,似乎是透过着一层萎缩而脆弱的表皮才进入这个世界,因此呈现着放射状的裂纹,又将某种晦涩而庞大的轮廓投映在帷幕的后方,布满着干瘪蛇皮一样扭曲蜷曲的褶皱。
它们彼此交缠,彼此连结,彼此映照,像是一个看不见的矩阵布置在“上”的一侧,以无数个折射面勾勒出正圆的形体。
其呈现的姿态亵渎而神圣,混乱而美丽,是危险而鲜艳的色彩,既非夜晚,也非黎明。
——那东西早就已经不再是太阳的正体了。
穆了然于心。
除了这些尘世无法窥探的景况,还有更加直观的事物于幕布之后运行。
如今的太阳虽然还在发光,但却不会再有温度从那光辉里抵达地上,也没有新的热量会从那恒远的事物里落下来……从此往后,世界无法再产出任何东西,所有的一切都只会于漫长的严冬中,迎接无归的“消耗”……直到大地与生命一无所有。
在回到米德加德之后,穆之前还带着的一丝期待,突然就这样安安静静地迎来熄灭。
他有时竟然会很消极地想:或许希望与期待这种东西,在一个命定的终点之前,似乎本就是不该存在的事物……历史的尽头即将浸入这道苍白色的沉默里,伴随远海的潮汐与地上的冰封——喧嚣而也死寂。
穆花了半天的时间,沿着海岸线看遍了米德加德的整片北岭……作为人们认知中寒冷的源头,这里常常被当做是风暴与寒潮的发源地,然而实际上,除了远离极地的内陆,这片大陆的每个地方都已经相差无多——
无论是深居帝都的王室与贵族,还是远野边境的人们,在毁灭的面前似乎都也无法再做出什么区分。
在了解了一部分‘严冬’的进程后,穆还是选择将自己最后的一站停靠点,定在了木棉港……这个他曾经来过一次的小港口。
当初,那些怀揣着愿望的巡礼团成员离开之后,就是搭载着五月花号重返了这里——和当地的领主莫利一起,回到他们的家园。
然而,三个月前满怀雄心的巡礼者一员,如今停留在这样一个小小的礼拜堂里,用最迷茫的声音问道。
“我们到底该做什么呢……”
眼前的男人,眼中映一团微弱的火光,用更多带有期盼与哀求的目光,就这样静静地看着穆,然后等来了一个可悲的答案。
“我不知道。”
穆只有这样说,他无法解答太多东西了,当然也包括莫利口中的这一个。
他不知道人们该如何自救,也不知道末日的终点处……究竟是什么在等待着他们。
“那我们……”莫利的声音明显停顿了两下,第一个瞬间带着强烈的不甘,但又在某种力量的驱使下迅速平静下来。
下一秒,他张了张嘴,却也无法再从嘶哑的喉咙里吐出一个字节……只有选择等待。
而一直没有正面看向的穆,此刻只是盯着一旁的炉火,不发一言。
他知道莫利想要问什么。
-无非是,“我们要怎么才能活下来”……或者“冕下能救救我们吗?”
-这种问题,要人怎么回答呢……
虽然是在这样腹诽着,但穆其实知道,他自己也只是在为无法解答这样的迷茫,而感到迷茫而已。
他早就明白,自己无法救所有人,甚至连去救更多都做不到;除了已经成为其圣所的安格瓦林与炭谷可能受其支撑以外,穆不可能再颠覆更多事物了。
-明明还有这样多的遗憾啊……
沉思之后,他缓缓抬起头,用低沉;悲恸;肃穆的声音,回应那对充满着期待的目光。
【我听到你永恒的话语,此刻对我倾吐——】
“我仍怀搋。”穆说。
“我已造作,也必保抱;我必怀抱,也必拯救。”
他的眸光摇曳;涣散着,其中蜷缩着一层像是宝石一样,敛合着苍青、瑰红与蔚蓝的虹膜。
这样的声音已经不会再让人悲伤……它不可以被描述成一种“放弃”,一份“拒绝”,或是包含着太多无法归类成阻塞和淤堵的事物。
“一代过去,一代又来,连地都不长存。弯曲的不能变直,缺少的不能足数……往后的世代里不会有我们了,我不忍它无从纪念,也不忍它受渎自哀。”他似颂读的声音低沉婉转,平静深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