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以中庭为蓝图和范本,正午历绝大部分的国度与土地,都已经是堪称泛滥的丰饶——就拿恩布拉人迁徙至的安格瓦林群峦来说,即使位于理应为生命禁区的北地,那里都同时保留着茂盛至极的黑森林,雪壤下掩埋的肥沃的土地、时分不竭的溪丛与河流,还有供养生命延续的盐岩。
然而,即便是这样也还不够。
-这次的问题,难道依然出在母亲身上吗?难道依然是弥母的重蹈覆辙?
艾伊缓缓抬起头,眼中并没有太多的迷茫,而看到这一幕的艾因,也只是用毫无波澜的目光回应他。
“他们已然享有一切丰饶与恩典,生存的余裕充盈而泛滥——是啊,明明生母的眼眸已经如此低垂,明明她给的都已如此丰实……”灰眸的狐狸低声喃喃着。
“可来自她的爱却仍然无法将所有生灵淹没,也许那位本末倒置的母亲从一开始就错了。”
……
有什么东西,从很早就已经错了?
…
“有这样一个平静而温和的小农庄。”接下去,艾因悠悠地开口,“一位母亲与她的孩子们一起生活在这里……”
“那些孩子从小在这里长大,在亲人的庇护下无忧无虑……在一次失去之后,母亲的呵护变得更加细微也无孔不入——她无条件地满足着孩子所有的需要,凡他们要的她便给予……凡他们渴求的她便付出。”
“不过,在经历曾经那位最小又最受宠的稚子呈过的叛逆后,一颗不安的种子还是在母亲的心脏中扎根了……”
“她的腹部仍存留伤疤,她还记得当初的孕育留下一段撕裂的脐带,还有给自己与孩子带来的伤害——
不过,那位母亲既不愚钝,也不迂腐,她会从孩子的身上学习新的东西……而那个时候的她也已经从经验中知晓了,稚子向往外界与自由的决心是阻挡不住的。”
艾因轻叹着。
“于是,她甚至短暂克制了从自己母性中的溺爱本能,转而像一位开明的长辈一样,去鼓励,甚至供给孩子们向外探索的行为。”
【正午历的开端,仿佛真的是曾属于乐园的倒影……】
“一切都仿佛从那黄金的;田园的时代重新启程,自辉煌的前夕开始,世界呈现着万种繁华——新生的人类从群峦出走,离开曾囚禁自己的黑暗,去到旷野与阳光之下建立国度,开拓荒野,辟立文明……”
【是万类共生……万般昌盛?】
“只是,很可惜。”突然响起的,比之前更加沉重一倍的叹息声,兀地便掩埋了那时代开幕时分的辉煌光景。
“母亲,她最初并没有意识到一点……亦或者说,她对孩子的认识,被她自己沸涌的爱意完全掩盖了。”
“直到园子里的孩子逐渐长大,满怀欣悦观察着这一切的母亲,在某个瞬间突然发现,又有很多东西变得不一样了。”艾因低声嗫嚅着。
“曾经被分离而粉碎的‘暴力’与‘威权’之源,在这个纯洁的院中莫名重新萌芽,而本应该纯粹而无邪的孩子们,竟然无师自通地学会了纷争、抢夺、欺骗,还有种种伤害彼此的恶行……因那个农园里没有其他人,所以这份‘懵懂的恶意’便只倾泄在彼此的兄弟姐妹,甚至于母亲的身上。”
“他们在某种本能的驱使下划分异己,接着彼此征伐……”
在任何辉煌的前进与开阔之后,曾经那些原始的,只需要扎根于“血缘”便能被立为“正确”的礼法,很快就无法适用于即将迎接又一次启蒙的稚子身上。
“母亲以为她能修补其中的空洞。”他的语气就这样毫无起伏的,微笑着道,“起初,她还以为是自己的恩典给的还不够……于是,那世界的丰饶更甚,甚至随手洒落的一粒种子,便可在石缝里长出满穗。”
“然而,即使是这样,即使那园子里尚可以容纳十倍百倍的孩子,他们依然开始进行彼此的分野与撕裂,然后互相建立起一个个尖锐的,似用矛尖抵着彼此心口的方阵——”
“可能,和你一路走来看见的东西还有印象都不太一样。”艾因说,而艾伊也只是平静地点了点头。
“从榆民再到石民……也许,我是走在了这里最光辉,最璀璨的见证之路上。”他说。
艾伊自己也知道,很多东西都不是旁观视角的那样光鲜明丽……在辉煌前夕快速迁变的过程中,属凡人王国的更替,那曾在地上发生的动荡与变化,都不会是原初印象里的协调与和穆。
“纷争不可避免,新权威的建立也不可阻挡——当人们开始认识到自己于这个世界与种群间的异常能动性之后,他们绝不会甘愿滞于一处。”
“而这一次,大家在本质上可都是同胎的兄弟姐妹……至于那位可以让每个人喊着口号,共同讨伐的‘旧父’,却已经死去了。”
——那为什么,人们还要锻打用于杀伐的,毁灭彼此的利器?去争夺那大地上不曾缺乏之物?
“因那颗‘渴慕力量之心’从未被真正毁灭过。”艾因说。
“被火代表的文明是纯粹的超越,但人建立的文明,如果用弥母那样细微的,无孔不入的视角去观察,可没那么美好。”
“母亲不知道,自己的爱或许磅礴,但孩子没有尽头的渴求,却是无限的。”他沉声说着。
“无限的给予也无法弥补索求的深渊,于此,母亲的迟钝还是让她痛苦,因她泛滥的溺爱催长的不是美丽,而是一份【原罪】。”
“当辉光折射的瞬间,跌落的【智慧】坠向边境,演化成起点处的万恶之源,那是人与人之间的介质,是拥多者对弱者凌驾的傲慢,是由此催生的嫉妒,而又进一步形成“愤怒”和“贪婪”——
只在定义“生灵”的意义中,这份划分才会显得如此明显,甚至,即使曾运行暴力的石父已然死去,但它仍可以通过非暴力方式传递。”
“这是基于知性,而非本能的【比较】之理。”艾因淡淡道。
“其他生物虽然也有地位划分,但是无意识的族落分野如蜂群,蚁群,他们生存的语境中只有血淋淋的强存弱亡,没有知性的介入……”
“而在前者的囊括下,人类那颗自始自终就并不纯粹的‘超越之心’,就成为一则浑浊的,需要赎还的罪。”他撑着自己的眉角,看起来有些疲惫。
“毕竟,生命在从‘兽’变成‘人’的那个瞬间,过去的所有东西都不能相论与共了——只是过去那位并未能及时区分出这一步成长的母亲,直到那个时候才恍然醒悟……”
这个瞬间,艾因突然调转话题。
“你知道一种疾病,用另一个世界的命名法,叫系统性红斑狼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