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对母亲造成的伤害,难道比我们更少?……”他不甘而狰狞,像是嚎哭又像在嬉笑——此刻,混杂着霜雪与红雨,仿佛在流淌血水眼眶之中,巨人仅剩下半边的眼球死死注视着那近在咫尺的新王。
“你们所行的叛逆,难道不值得赎罪?!”
“当然。”在巨人剧烈收缩着的眼眸之后,穆不假思索地给出回应。
“如果他们的野心,他们的贪婪——他们的欲望真的给母亲造成了什么难以弥补的伤害,那么他们当然应该赎罪。”
“只不过,我记得我已经回答过这个问题了……”
迎着安塔恩二世浑浊的目光,穆低声陈说着,脸上依然是那无缺的微笑,“如果自然的意志要降惩那犯下过错的众生,那么统治他们的‘君王’,我。才理应第一位承担责罚。”
“况且……”
巨人的瞳孔开始抖动,那戴冠的青年则仿佛没有看见,只是自顾自地说下去,“纵容他们叛逆并超越的人,也是我……”
他仰头看着那高天……此刻,当霜雪平息之后,寂静的群星已重新显现。
新王注视着那遥远的星辰,声音低到似在嗫嚅,“我要见证他们行那终极的超越,在那之前,一切的罪归我,一切的恩典归他们——而在伟业终成之后,一切的赎归,我都会陪伴他们将其还清……直到换取母亲的原谅。”
“……”巨人呆滞地看着这一幕。
这个瞬间,那制定律法;严厉而执行惩戒的父性,与那包囊支撑罪孽;慈悲而包容万类的母性——此刻一同编织成纯洁的光辉,似光环般笼罩在新王的身侧,与那沾染着血与泪的荆棘之冠融合。
穆闭起眼睛,任凭血痕从自己破损的右眼中渗落淌下。
“这样,你懂了吗?”
听着那无慈悲亦无憎恨的轻语,安塔恩二世的目光渐渐涣散下去。
——濒死的巨人知道,新王当然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的求知欲,才会告知给他这些东西。
-这个家伙是想在摧毁自己“心脏”的同时,还要诛杀自己的心灵……这个新王,他要粉碎属于巨人的欲望之源。
而且他也真的快做到了。
如今,安塔恩二世感到自己的灵性已经出现缺口:这是比躯壳的破损严重万倍的创伤。
假如心脏的破碎即将终结他在现世的存续,那么此刻他动摇的心灵,也将抹除他往后在红池中所残留之物。
——就像碌碌无为的凡人一样,被溶解在那片无垠的池沼中,一抹痕迹都无法留下来……就连那欲望被传承的资格都剥夺殆尽。
-真是个恐怖的家伙。
巨人叹息着。
旧王继续谋图那至高功业的道路已经残损,连同那颗纯粹的“力量之心”也已然粉碎——而那指向神明的,属于欲望的终极升华从此沉沦于无垠的迷雾与黑暗,除非他真的有决心将一切推倒,再后从头再来。
-我能做掉这一步吗?
安塔恩二世犹豫着,恐惧着,战栗着……
-否定自己过往的所有欲望,就这样杀死一次过去的自己?
身为霜巨人的他,此刻竟在肢体躯壳之外,感到一阵刺骨的寒冷——那是生自意志的冰寒与冻结。
-或者……我还有机会继续下去吗?相信我所信奉之物,延续我所期冀之物……
……
…
静谧与死亡盘旋的冻原之上,已经坍塌了大半的冰霜巨人,此刻仅剩下上半截身躯,还在那新王的注视下融化。
——当然不行。
漫长的思考中,安塔恩二世为自己之前的怀疑,得出了一个可悲的结论。
“原来,我竟也是那迂腐之王。”他哀叹着,不甘着,却也无可奈何。
直到那即将归于沉寂的意志缓缓陷入土壤,化作无机的雪水——
连同那暴虐的霜瀑也渐渐平息下来。
“新王,也许你是对的。”巨人用仿佛下一秒就会熄灭的低语轻声道,“但我还是不想照你那伟业中规划的一样,卑微而无意义地死去……”
谁会在微笑中亲手摘下自己头顶的王冠呢?
——拥有那样神圣之美德者,那样贤明而令人信赖的生灵,一定是万类都想追随的贤王吧……
但安塔恩现在认清了:至少巨人绝对做不到这点。
“我的血管里流淌着人类一侧的血脉,我也曾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游历过其他的国度……我见过你们的文化,也见过那些与巨人手中截然不同的造物。”
他唏嘘而平静,像是接受了一则命运。
“在我的宫殿中,我收集过来自大陆之外的书籍,也有掳来而来的许多富有才华的工匠与艺伎——异族工匠修筑的宫殿真的很漂亮,比巨人自己动手好看多了……但也真的很慢。
一个工匠职业的奴隶,也许要花上繁衍两代的时间,才可以将我王座上方的雕花穹顶修好……在这个过程里,我让他们用全部的精力将技巧传承下去,但却总有疏漏……每一代奴隶烧出的玻璃与釉色或多或少都不一样,所以王庭的穹顶多多少少会有色彩上的偏差——况且,我那些不让人安心的臣子还会时常造成一些奴隶的损耗,当然,我每次都惩罚了他们,因为他们破坏了王的雅兴……”
没有理睬穆愈发冰冷的目光,安塔恩二世已经融化了一半头颅,依然咧出一个放肆的大笑。
“巨人就是这样的生物,而你所见到的我——巨人里最贤明,最智慧,也最伟大的存在,即使是我有时候也会因为好奇,想知道为什么区区一个人类歌伎的喉咙能发出如此恢弘美妙的声音,而亲手把她的肺挖出来,看看与常人有什么不同……”
——对啊,巨人就是这样的生命。
穆眯起眼睛,他不知道安塔恩二世说起这些话的目的是为了什么,但那颗剧烈跳动的决心却已经炙热到无可附加。
“所以……”安塔恩二世的声音突然像是在嬉笑,他又提起与此刻的氛围完全不相干的话题。
“我记得,在你们人类的文明里,在我阅读过的书籍里,我知道记录救世主完成功业的前夕,所谓‘勇者’;亦或‘英雄’的加冕,都要那黑暗消逝,也要那恶魔的盛大之死——”
他说:“既然无法成为永恒的王者,那么我就来扮演那个魔王吧。”
-什么意思?
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穆的心底兀地涌起一份强烈的不安……而此刻,那冰霜巨人的尸骸也已经尽数融入大地,连同那嘶哑的声音也一道熄灭。
但当新王环顾四周,却又有无穷无尽的嗫嚅与低语,从那本该充盈光辉的地上升起——
“石父啊,见证我……”
地表之下,那稀薄的意志还在扩散,又像是放弃了什么已然粉碎之物后的洒脱,还有仿佛死者抛下了一切顾虑后的肆无忌惮。
穆眯起眼睛,恐怖的灵感猛地膨胀而出。
此刻,来自灵性的底部泛涌危机,而这次检索的范围却无比模糊——甚至绵延至北陆以外。
直到他的目光沉入大地,又蔓延至群星。
下个瞬间,回应他的是整个【约顿海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