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动锅炉的树心…都是未能从果实中诞出的精灵——这个真相就这样兀然呈现在穆的面前。
在漫长沉默之后跟随着的,是一股浑浊的怅然——而当他看向那个依靠在墙边的身影时,又觉得相比起自己,或许对方所承载的那份重量,还要残酷得多得多……
于此守望至今的老精灵,对他而言,这份悲哀远比那枯朽的身体与灵魂要巨大和古老,也比一切曾在这片大地上生衍过的生灵所体验的都要无垠——穆甚至无法想象,他到底是如何从那遥远的数百年前一直坚持到现在,而还在尽这份职责……
身为种群中的长辈,老精灵一个一个的,亲口告知那些未诞的稚子:告诉他们……像他们这般美丽而骄傲的生命脉络,不应在这片荒芜与死寂中得到延伸——而他所做的一切,就仿佛亲手折下未熟的花蕾,仿佛掐灭向后的一切憧憬与期待……
-与其让后来者继承这份责任与苦痛,不如一切都从未发生。
自我麻痹的长者在抛却希望之后的日子里枯朽腐烂,却也仍在存续——就像他自己所说的一样,遗忘早已黯淡的光辉与未来,选择“狼狈而卑陋”地活下去。
“所以……”
此时,穆又想起些什么,而在犹豫片刻后,他蠕动着嘴唇缓慢开口。
“黎,那个长耳朵的小姑娘,你的女儿……”
他看着那个被用藤蔓埋葬,直到缓缓将其中那个陷入沉寂的胚胎包彻底裹起来的巨茧,柔声道,“她……”
“她?”伍德微微抬了抬头,像是苦笑了一下,浑浊的眼球里依旧没有半点神色,但穆还是能透过对方的灵魂,窥见其中早已麻木的懊悔。
“黎的诞生……是我的过错。”
老精灵敛下眼角,低声说着:“幼崽不该从茧中孵化成功的,原本,长老集会的职责也将止于桑里这一代……毕竟大家也都已经累了,在这样漫长至极,却毫无理由,也毫无意义的存续中……”
作为对环境最敏感的自然之子,“趋利避害”的本能,是刻入精灵血脉与灵性的介质——他们的生命就像植物一样,只会扎根于彼此契合的土壤……假如其他种族对故乡只剩缅怀,那他们则是刚需。
与其生衍于一片注定耗尽底蕴的大地之上,精灵秉持的骄傲,让他们可以在未诞之前决定一条悖向存续的方向。
相比起其他种族…比如人类的幼崽自离开子宫的开始便会以贪婪的啼哭博取生存优势这样的求生本能………精灵在孵化的过程中,如果得到来自长辈的“警示”,它们便自缢茧中,自我毁灭——至于那些未成型的无序灵光,便连同稚子熄灭的心脏与脉搏一起被萃入胚胎,化作为外界的生灵制造光热的“树心”。
-生者亦是驱动“石民”这只庞然巨物的零件,何况未诞者?
【斯堪迪诺】就是依靠这样脆弱的累积而延续下去的:它凝固着失乡者们的勇气,容纳着人们诠释一切智性的技术,竭尽一切决心的牺牲……其中的每个环节都仿佛摇摇欲坠,而事实也确实是这样……
这个文明向后维系的每一秒都在消耗着不可再生的介质——不断堆砌的死亡愈发沉重,而被逐渐掐灭的希望却不断黯淡,直到存于此的万类一点点滑入下方的深渊。
也许从很早开始,身为长生种的精灵,那些知晓着历史与真相的长老们就已经不再对所谓的未来抱有任何期待,他们放弃可能的新生,只为迎接那循环往复的,永无止境的悲哀之终结——而只有那些忙碌且没有余裕记住过去的短生种,仍憧憬着不会到来的明日。
这千年以来,约顿海姆存在过的“精灵种”,至今也只有七位:包括已经彻底树珀化的四位长老、第五长老伍德、原定在伍德死后,将最后结束职责的第六长老桑里……以及,意外诞出的“黎”。
其中,虽然长老们在外被视作是同一时期的古老存在,但其实,他们内部也存在着某种先后的传承制度——每隔200-300年,在确认大地的荒芜短时间内依旧不会终结后,前一位长老才会选出自己唯一的接任者,然后迎接漫长岁月后的化珀之死。
如非出于责任而必须寻找继承者,精灵或许早已从这片国度消失,他们拒绝自己的同族降生于这个世界……也许,使稚子溶解于胎中虽然同样是一种逃避,但至少比向后传承悲哀,让后辈历经漫长时光的绝望要好得多。
不过,黎,这只年轻的,新生的精灵女孩,她孵化于伍德的一次疏忽——而这也是第五长老历时四百年值守职责以来唯一的一次。
“我记得很清楚。”伍德的声音带上浓重的追忆,对这位即将死去的老精灵来说,在晚年能够得到一个“女儿”的陪伴,其实是一件幸事,至少让他可以没那么孤单……不过也正因如此,他的负罪感才会更加强烈。
“黎……她在出生之前就是母树的同一批花卉里最鲜艳的一株,包括后来结出的果实,也比她的同代长得快许多——我听见茧中的心跳声一天比一天强烈,她的每一次呼吸还有脉搏,都仿佛在憧憬着诞生一样……”
伍德深呼吸,在穆的注视下沉声道,“在此之前,我从未见过这样的孩子,明明还没有成型的胚胎,一般不会出现这样强指向的生存欲望——她真的很特别,很不一样……”
-精灵是敏锐的种族,他们在幼体的发育期间就开始度量外界的环境是否适合生存……再是判断自己是否可以诞下——这是类似植物的原始特性,而非一种动物本能。
“身为孵化所的看护者,我要做的,就是引导那些胚胎在其灵魂成型之前迈向拒绝的方位,我需要确保他们在真正拥有生命之前先一步死去……”伍德的目光颤动着,连带着那双不透明的瞳孔也在疯狂抖动,“这本是我必须尽的职责——但……黎,当我察觉她的特殊时,有些事情就已经来不及了……”
“我看到了那流淌在果实中的,从未见过的美丽灵光,还有那懵懂而稚嫩的新生意识——她竟然在里边用胎心的律动回应我的目光与触碰,我感受到她的向往与喜悦……当时,她的灵性已经成型,而智慧也趋于完整,虽仍在茧中,但她却也已经准备好降生,而且满怀期待……”
老精灵的语气飘忽,就像做了一场梦一样,“到了那个时候,我又怎么可能狠得下心,去剥夺一只幼崽想要活下去的愿望呢?毕竟,这终究是我的迟钝引起的错误,但却也是她的选择……只是可惜,我只能陪她走那么一小段路,至于未来漫长的悲哀与痛苦——她或许要花很久很久的时间,才可以慢慢习惯脚下这片并不喜欢我们的大地。”
精灵,比起人类,这些既敏锐又迟钝的长生种,显然不擅长适应环境……看得出来,为了让“不应于此延续之物”断绝,为了让悲哀不向后传递,长者已经做了他的能做到一切。
“我没有告诉她关于‘职责’的事情,一点都没有。”伍德笑了笑,这或许是他少有的骄傲了,“让充满悲伤的选择结束在我们这一代大人的心里,至于黎,我试着说服自己,主动引导着让她遗忘精灵血脉中的特性……她不需要记得什么种族的荣耀与光辉,只需要像个普通的小孩子一样活下去,她和人类住在一起,平时也和人类的幼崽混在一起玩——我想,也许学那些短命还习惯遗忘的家伙,或许她可以忘掉自己是只精灵?……谁知道呢。”
“……”
安静地听着这一切,穆幽叹一声。
身为外族,他只能尝试去理解精灵的生死伦理观,可即使在他上辈子的世界——关于“胚胎”何时开始出现自我意识…也是一个争讨不休的话题,更何况,如果不依靠这种认知麻痹自己,长老们也根本不可能在“杀死同族”的负罪感里支撑这么久。
“辛苦了。”
沉默半晌,穆最后还是只能吐出这三个字……他知道许多牺牲此刻都已经无法再被用这片大地之外的认识衡量,但却还是感到一阵强烈的恍惚——在身旁的老精灵一次又一次仿佛梦呓的嗫嚅声里,他静静地用指腹攀上那颗仿佛已经死去的果实,感受着里边似乎已经陷入沉寂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