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赖树心驱动的蒸汽锅炉就是最好的例子…早在六个世纪之前,《蒸汽引擎运行原理》的课程就不再被工匠协会要求了,取而代之的是《应力传输组件的维护》,以及《基础动力传输方法》……
也是从那个时候开始,工匠便不再是一个需要创造力的职业,他们的工作范围被圈禁于“利用工具”的职责之中——而曾经那份【执行创造的智慧】……它从此再无向上的余裕,也再无超越的决心。
“…这样啊。”穆揉了揉鼻子,而也是这个时候,桑里突然抬起头。
“冕下,您来自这片大地之外,那便一定保留着‘国度’的概念——既然如此,您也一定知道;这里,我们身处的世界,它的主人不是人类,不是精灵,也不是矮人……它不属于我们任何人。”
他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变化,身为长生的“守密者”,长老集会的一员,桑里的见闻与知识厚重而古老,也显然已经远远超出了石民的世界观,而穆在沉默片刻后,还是幽幽发出沉吟。
“失乡之子……”
他原地蹲下,涣散的目光看向下方散发着幽蓝色荧光的湖面,随即伸手捞起几片贴着石桥生长,在此地充当光源的浮藻——然后将其放在手心把玩。
“你知道这里真正的原住民吗?”穆随口问道。
“当然。”
桑里平静道,“昔日的顽石虽已被初火粉碎,但它邪恶的子嗣却依旧衍于大地,那些祂所留下的岩燧余孽,奴役万类的恶主,他们在过去漫长的岁月里一直统治着这处国度……直到外来的旧神引来天火,贯穿世界的火光撕裂天穹,击沉大陆——将那山脉一样高大的巨人钉死于大地的渊面之下……从此,恶主的力量逐步被驱赶到世界的尽头,生灵才真正拥有自由……”
在说出这样漫长的一段话后,男人长舒一口气,接着补充道,“在真正成为长老并接过职责之前,这是我们必须知晓的历史——而在外界,这其实是一则秘密。”
【旧神与恶主之战,关于华纳人与巨人之间的战争。】
“看来,长老们确实知道很多东西……”
思索之后,接收到大段信息量的穆发了一小会呆,随即缓缓从石桥中段站起来,“不过看起来,你们的问题真的很多,但我们也还可以慢慢来……”
他现在至少知道了,之前大团长提到的“旧神”与“恶主”分别代指的是什么——看来,华纳人不止是在中庭被称作“华纳神族”,他们在约顿海姆也有类似的地位。
“外面的人,他们已经忘却这段历史了吗……”想到这里,穆还是有点唏嘘——当对话进行到这种程度,他差不多也能通过“长老集会”的角度理解石民正在遭遇的绝境:
文明的倒退是不可避免的,就像是一株乔木被移植到了沙漠中:它的根茎无论如何适应不了这片贫乏的土地,结局便只有缓慢而命定的枯死,亦或将自己退化成低矮而扭曲的灌木——就像那些抛却了智慧,选择拥抱野蛮与本能的“怪物”一样。
作为这里少数的长生种,精灵的血脉似乎在这种混居的环境下不会遭受太多污染,比起那些快要同化成人类族落的矮人,他们似乎还能勉强维系一些内部的独立性——再相比较那些平均寿命不到四十年的同伴,他们至少还有余裕去铭记历史,再用岁月中积累的经验与智慧,指出一个相对没那么糟的方向。
也因此,这些可以活得很久的长耳朵,便理所当然的成为“贤者政治”里的领袖……只是,他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么多了。
在过去的几个世纪里,长老集会其实已经脱离了作为一个政治枢纽的地位:虽然石民还是会常常提起它,也依然会对它致以信任,但实际上,长老们能够干预的东西已经微乎其微,以致于陷入沉寂也近乎无人知晓。
更早的时候,他们还能引导大家建设城市、改造家园:黑石之都的建成曾经真的点燃过那存于人们眼眸中的火种——但后来,这道注定无法永恒的火焰也终将黯淡……长老们所做的一切,就像是用“转移注意力”的方式对抗命定之死一样。
石民的文明无法依赖自己的力量爬上这座看不见的深渊,那段光滑的岩壁也无法承载他们自身的重力——即使“严冬未至”,他们也只是在冷却的余烬里迎接一切抵达脆弱平衡后的‘进化起点’……即使结局没有沦为无知蒙昧的野兽,那也是痴愚呆板的猿猴。
“所以啊……人们才会如此怨恨大地。”
桑里说,再次长久地陷入沉默,而与此同时,穆也回忆起了当时在契洛时,苏肯曾对自己说过的话。
一切都是这片大地自己的错误;残酷的,从未给人选择的世界,仿佛要将文明的概念溶解成羊水,再将稚子溺死于子宫。
“伊格德拉西尔……”
在无人能够听见的低吟声里,穆重复着这个名字,而也在无人看见的角落,他露出一个苦笑。
约顿海姆,这座国度明明同样由弥母支撑,但却又与那丰饶的中庭截然不同——这片石民所描述的“大地”,它仿佛是一切与慈悲相悖的倒影,一切严厉与残酷的正面。
-怎么会,又怎么可能相差这么大?
“你到底想做什么……?”
抱着这样的怀疑与迷惘,穆重新向前迈动脚步——而当他再次立稳的时候,面前就是那棵几乎占据了整座湖心岛,看起来枝繁叶茂的高大乔木。
一股撕裂的冰冷从心底泛涌,穆默默将它压回器皿的底部,再是缓步走进前方那座那被枝杈与树冠包裹的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