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父亲大人告诫过她:这双耳朵平时不能让别人看到,而为了遮挡它,黎每次出门的时候都要戴着特制的兜帽——只不过,因为自己平时大大咧咧的性格,这个秘密在她频繁跑出去玩的没多久就被识破了……后来更是几乎每个玩伴都知道了这点,所以小姑娘也只好退而求其次:比如不要让来自老城区外边的陌生人看见它。
-不过……现在被看到了,好像也无所谓?——况且,他们还是带着大团长的许可来的,应该是很可靠的客人。
黎又抖了抖耳朵,少女在紧张的时候就会做出这样的条件反射,她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要遵守这样奇怪的规矩,只知道它好像没造成什么可怕的后果……所以,在稍微做了一段心理斗争之后,憋不住秘密的小家伙还是把它吐了出来。
“精灵,自然之子,树之花,守密人,拥焦血者……爸爸说过,我们是从植物上结出的生命,生来有职之灵……”她凑在米米还有辛的耳边小声说道,当然这种音量还远远躲不开穆的感知范围。
这样一来我不就只能被迫偷听了吗?
穆完全没有心虚地竖着耳朵:除了描述精灵常用的“自然之子”以外,很快,就有熟悉的词汇出现在黎的转述中,而这也是他从告别普维利安之后,第一次在其他石民口中听见关于“焦血”的描述……
-这是个在感官里似乎不太“好”的词根。
“爸爸说,精灵都生而高贵……我们可以比普通人多活很久很久,而且通常要更加聪明、健康还有强壮——这是自然赐给我们的职责,以及相应的,完成它所需要的力量。”
黎继续轻声说着,“平常,大家所熟知的长老们,就几乎都是精灵……他们继承了焦血,他们的体内流淌着焦血,从此接过这份漫长而久远的责任,一直看护着斯堪迪诺的存续——还有……其实,我的爸爸就是一位即将即位的长老,也许以后也会轮到我……”
虽然自我介绍身份的时候用了“守密人”这个词,但小姑娘看起来并不是很擅长保守秘密:又或者说,在她平时的生存环境……也就是石民的群体里,其实并不存在需要戒备和提防的对象:人们彼此之间没有背叛的概念,对内的冲突与矛盾也几乎从不在人与人之间爆发——这样一来,她缺乏类似的常识也是很正常的。
对于巴不得她吐露更多信息的穆当然是开心都来不及……不过,就在黎短暂的转述结束之后,他第一时间也陷入沉思。
-那些能够在恶劣环境里存活数百年的生命,果然跟精灵有着一定关联……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当初索林跟自己介绍长老集会的时候,会说长老们并不是长耳朵。
以及,穆还有许多疑问,比如“焦血”是什么?它是一种只在长老之间……亦或是精灵之间才拥有的传承?——而那些自然之子到底又在守护什么秘密,执行什么职责?
穆知道,相比起同为幻想种的半身人,精灵的形象与特质都要更加契合人类对“完人”之象征的期待:这是一支特质更加卓越的神秘种族,他们与大地共生共荣,在正午历拥有着超越人类十倍的寿命……
精灵几乎没有衰老的概念,近似植物的长青生命力足以让他们依靠自然寿命存续千年的时间:也就是说,就算中庭人再给自己的文明加上先民历的跨度,对于精灵而言也只是满打满算五代人以内的时间差。
就算以幻想种的标准评定,这也是一群臭开挂的,如果说仙灵种是机制怪,他们就是妥妥的数值怪……只不过,因为与神木的关系太过接近,他们在后来也深刻品尝了“劣化”的恶果,从而遗失了很多优越的种族特性,但即使是到巢时代,那些平均寿命掉到三百年的精灵也绝对不是善茬。
他们的器皿比人类更剔透,后天觉醒资格者占到总人口的四成……而这已经是足够夸张的比例——要不是自古以来的普遍性冷淡,加上繁殖方面的硬伤,精灵在巢中的地位只会比现在更高。
还有……
穆半眯的目光幽幽盯着走在前面的黎——这让后者看起来有点不自在……在搜寻几次视线的来源可都被前者躲过去之后,她还是选择戴起了兜帽,然后将那对灵动的长耳朵遮在头发后面。
联想着自己的知识,穆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黎,还有他们——那些长老,真的是精灵吗?或者说,他们真的是穆认知里的精灵吗?
就连矮人都能隐约知晓自己的故乡,何况活得更久,甚至能够一直从那“失乡”的前夕存续至今的精灵,他们难道会不知道自己来自哪里吗?
一群失乡的精灵,假如说他们真的是自己口中所描述的“自然之子”——那么,这片大地深处传出的震荡与悸动,真的能瞒过他们吗?……它能瞒过一支自称“树之花”的种族?
对于这些在石民的群体里格格不入,又明显展露着“特殊”的家伙,穆抱有很高的期待和怀疑……而随着众人跟随黎走出之前那片混乱的管道区,他们开始一路朝着这带老城区真正的“枢纽”前进……
为了适应不断变化的环境,人们在裂谷之下进行着永无止歇的迁移,但无论那些锅炉、动脉、加压管道,亦或是协会总部的位置如何移动,整座黑石之城只有一个地方是永远固定在原地的。
它就是【长老集会】,自成立以来便扎根于这片最古老的城区中,就像是不会移动的大脑,伫立于此的脊椎……
漫长的岁月以来,长老们的意志不断从那些倾塌的机械废墟之下传出,指引这支黑暗里的族落,追寻那微若烛火的未来。
通往“长老议会所”的道路上没有设置任何关卡,即使来客是一群看起来奇奇怪怪的外乡人,跟在一个看起来半大的,浑身脏兮兮的小孩子身后……也没有任何人前来阻挡,或是审查他们。
一路上畅通到几乎不太真实……直到众人抵达长老集会的入口处——前方是一个用于安置升降平台的垂直竖井,它通往深不见底的地下,因为早在两个世纪之前,这片初代的城区里就没有多余的空间,再来安置一个决策机关。
乘坐着这台比之前还要老旧一个型号的升降梯,在一阵令人不安的“咯吱”异响里,众人看见了那些因为无处安放,后来甚至被接入地下的管道与传动组——
石民把自己城市下方的地基都几乎挖空了,那些随处可见的支撑架与钢管支撑起了这片“地下的地下结构”,它们狭窄到令人感到压抑,就仿佛一切随时都可能在头顶的空隙间崩塌……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昏暗的密闭空间内,下降的速度终于放缓,直到完全停下。
在飞扬的炭灰与烟尘里,穆走出升降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