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猎是天灾,而祂是血锈味的噩梦……」
当记录被翻阅至尽头,那些如迷雾般沸腾的讯息徘徊在穆的灵感中,直到化作不灭的印象。
“狂猎……”
他轻声重复着这个象征着不详的名讳——这些被以“神话”的介质铭刻在中庭的烙痕,全都只是为了揭示那个阴影之后的影子。
在诸多民间秘教的唱颂中:那位神秘的领袖身披血色,祂背对天光,祂在猎团的簇拥下举起最盛大的猎杀……种种关于祂的晦涩记录是被华纳人从思潮之海中搜集而来的,它们显然都已经刻入红池之底。
也就是说,不止是生活在中庭的人类传颂着那位狂猎之王的故事,就连其他的族群——那些跨越国度的精灵与侏儒的群体里也流转过类似的传闻。
-如果用巢时代的规则定义,所谓的“狂猎”……它已经是被大礼池本身所烙印的一则【模因】,无论在任何语境里,它都可以像是某种隐晦的“规则”一样被被用语言或是某些更底层的媒介所传播。
就像是人类文化中所流传的逸闻:诸如“小孩子晚上不好好睡觉就会被满身伤疤的狼叼走吃掉”、“换牙期的孩童把乳牙放在枕头下面就有把它们变成牙精灵,而夜晚出没得牙仙会将它们取走并回应孩子的愿望”,还有“小孩子要是一个人外出就会被路过的换生灵换走灵魂”……等等。
好吧,其中很大一部分故事确实都是用来吓唬小孩的……但这也正是这些传说已经蜕变成为一则则“模因”的象征——在无形的领域里,即使最初开始传播这些故事的大人出发点只是为了吓唬人,但在思潮的扩散与红池的参与后,这些传闻就会自己变为“真理”。
至于名为【狂猎】的事件……不排除有人会把“夜晚不入眠者的灵魂会被扯入狂猎的队伍”当成是一则逸闻传播,但不管具体有多少人会相信这样的恐怖故事,它都已经成为了一则模棱两可的秘密,而非彻底的虚无。
而且。
“……”穆努力深呼吸着。
不知为何,他现在的瞳孔大幅度的颤动着,器皿被一种难以言喻的知觉包裹。
这很难被描述成一种恐惧,它还只是一份未长成的躁动,而穆已经不是第一次感受过类似的情绪,而每次这种情况发生,都不代表有什么好事……
“狂猎之王,祂与诸神有关吗?”
穆这样轻声问道,虽然内心不抱什么期待,但华纳少女还是很认真地回答了他。
“无法确定,即使是大群也无法捕获红池中每一道潮汐的流动。”
她没有彻底否定,这对穆来说是个好消息。
“思潮是无比复杂的事物,不排除会有人将‘狂猎之王’与用户口中的‘诸神’联系起来——因伟大者的礼法皆无比广阔,他们的权柄彼此区别却也有时交汇,或许在一部分秘教的眼中,‘诸神’可以是‘狂猎之王’的一个侧面……”
“啧……”
穆又一次陷入沉思。
-怎么感觉说了跟没说一样……哦不对,至少他现在知道了狂猎之王确实与“并不存在的诸神”有关。
或许……理应不曾出现过的“阿萨诸神”,都只是祂所披挂的一层迷雾——穆深吸一口气,他感受着器皿中不断翻涌的悸动,静静追溯着这股战栗感的源头。
华纳大群的记录中没有留下这位王者的真名,甚至没有与其相关的更多痕迹……而那位狂猎之王,祂就像是一个外来的空洞,是一个在“留下了恐怖的传说”之后就淡去的影子。
-那么那个人到底是谁?
……
不知为何,越是想要追溯这部分传说的起源,穆就觉得自己的心智正在遭受愈发沉重的过滤——他捂着自己的心脏,感受着那股愈发深刻的刺痛,像是用双手攥紧自己如荆棘朽烂的血管……
“艾伊?”
在无人开口的死寂中,穆沉沉垂着头,他感到一股自内而生的晕眩感——就好像有什么浑浊的东西在自己的灵魂里打翻了……
他听到有声音在自己的耳边呼喊这个名字,一个不属于自己现在的名字。
“我没事。”于是他这样回应着,再是努力将那股即将涌出的躁动抑制在心智的深处……
穆没有感到有不安,他现在还只是困惑。
“刚才是谁在喊我……”他像这样突兀的开口道,但却没有收到回应——身旁依旧是一片寂静,他试着环顾四周……摩尔迦娜依旧是那样永远安静的样子,只是默默朝自己投来略带有关注的,却也带着懵懂的目光。
多莫躲在兜里一声不吭,艾伊用的视线死死盯着自己——至于面前的华纳少女,她一动不动,只有紫罗兰色的眼眸中闪过无数数据的洪流,似乎是陷入了某种很复杂的思考。
-不对。
“我触发剧情了。”穆轻轻晃了晃脑袋,脚下有些踉跄地抬起头,却又突然这样毫无前摇的吐出一句没有由来的低语,用的是笃定的口吻。
“……”身边也只有艾伊在朝他露出微笑,他的表情同样怪异。
“我们现在重新来……”穆不停地做着深呼吸,他将混乱的思维编织回正轨,而所有的灵感全部锁定在那个名字上。
【狂猎之王】。
“祂是太阳的影子。”
穆自顾自喃喃喃喃道,脚下步伐虚浮,而身后却有诡异的色彩自虚无中涌现。
此刻,就在他的眼底,就在那轮疯嚣抖动着的,被浑浊包围的虹膜正中……一粒正圆的瞳仁流淌着低垂的血色,仿佛跨越了阻隔于神性上方的深渊。
寒意在无声中降临,于是海洋在他身下冻结,仿佛迫近的另一个凛冬。
艾伊悄无声息的后退一步,而穆毫无知觉地继续低语着。
“祂是血色的天光。”
——
伴随某种震荡自红池之底翻涌而来,一瞬之间,原本还处在正午的海面之上仿佛笼罩起一层迷雾……
接着便是无数云团接踵而至,似一场突如其来而也即将孕育的风暴,几乎是转瞬之间覆盖了无尽的浮海,也遮蔽了自上方投落的无垠天光。
穆幽幽抬起头,他感觉有什么液体正不断从自己的右眼中渗漏出来……而当他将自己的右手缓缓上举……已经化作一片空洞的眼眶里,那些冰冷而尖锐的,像是干枯铁锈一样恶心的东西盘踞了一切。
那是挤压着眼角边缘而缓慢生长的一段段荆棘。
……
另外一边,遗迹之外——
因为心智受损而陷入自我保护机制的莫利一行人,正从五月花号上缓缓清醒过来。
刚刚脱离昏迷,这些凡人船员显然还搞不清楚情况……只有周围无边无际的云层与远处翻卷的浪潮,似乎在预告着一场恐怖的灾难。
-什么情况?
虽然海啸肆虐,但周围却又安静的可怕……阴沉的天色诡异到令人不安,莫利众人本能地开始寻找他们那位神子船长,但却又被天际线的景象吸引了全部的心神。
密集的云层已经完全遮蔽了世界,它们的范围似乎波及了整片浮海……至少人类的视野还无法窥探它们的极点,而即使身处震荡较为平静的“风眼”中央,一切都仿佛世界末日的喧嚣。
“天空……为什么是血红色的?”有人抬着头,无神喃喃着,而此刻没能找到自己的船长,只能担任起临时领袖的莫利也只能无助地眨眨眼睛。
“咕噜……”
他看着那些自黑暗中滚滚滴落的血色,一遍遍吞咽着唾沫,只能缓解紧张式地轻语着,“这他妈谁能知道……话说咱家神子呢?”
无人应答。
翻涌的浮海更加疯狂,绵密的泡沫已经覆盖了近半的海面……氤氲的光晕像是墨团凌驾在众人的视野中,凌冽的风暴像是被寒冷所冻结,带来中庭另一端大陆的气味……那是一股咸腥的,仿佛泥土溶解在海水中的味道。
交杂着血色与白炽的混乱极光在冰川的裂痕间穿梭,倒映着众人眼中的恐惧。
“像不像……那个。”
初冬的暗云之后隐隐裂开一条缝隙,雷声是骸骨的战马叩击大地的声响,无数影子掠过天穹,仿佛幽魂的猎团自此经过——
“我还记得……”
无声中,有人恍若梦呓般低语着,“就是,小时候……大人经常吓唬你们的时候,那些随口说出来的恐怖故事。”
“狂猎……”
有人这样不自觉的应答——而莫利也被自己的反应吓了一跳,因为即使细节不同,可几乎每一个中庭人都不约而同地听说过这类传闻。
-猎团的蹄铁踏碎群星,他们的号角撕裂永夜。
莫利幽幽唱起这样的歌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