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心不在焉地随口问道,“这座设施上一次启动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现在,借助残机的特殊链接,他另一边正忙着梳理从华纳人的大群中得到的知识,而这一边,机娘在很认真地回答着他的问题。
“计时器损毁节点未知,复激活时间-二十四分钟前,当前已与主控端校对时间轴,查询工作日志后初步判断:该设施上一次有记录的启动时段为【YC·214】,距今约1884标准年,正负误差57标准日……”
“一千九百年吗……”
穆皱了皱眉,按照正午的纪年法,这个节点也就是卢恩历刚刚开头的时候,连辉耀前夕都结束不久——那会儿,先民也才刚刚出走群峦四五百年,以人类的平均寿命而言则是差不多十代人的时间。
在遥远的卢恩历之初,文明别说昌盛了,估计都还刚刚起步……人们靠着卢恩文字的力量初次从野兽的爪牙之下取走中庭霸主的地位,一切都生而未形。
-而华纳人,他们却在那么早的时期就开始满现世跨国度地穿梭,甚至在各地留下诸如彩虹桥的尖端造物——由此可见,这些家伙果然不是这个时代的原住民,根本就没有原地发育的过程,跨越历史的文明进程都不带演的。
“啧。”
确认了这些械体生命是从介壳乃至乐园历一路传承至此的遗失之族,穆深吸一口气,又将之前心中的几个疑问再一次加深。
——他们真的是神创的造物吗?
也许现在还无法排除这样的起源,但另一种“令人兴奋”的可能性也在逐渐膨胀。
-还是说我应该直接问问?
穆下定决心,他刚才用自己的临时权限码在大群里浏览了一番,但显然没能扒出来什么有用的信息:在管理员盯着自己这个残损个体返场大修之前,他们不会让其就这样完全回归。
所以,暂时的突破口就锁定在眼前这个机娘上,作为一个被封存至今的交互界面——偶遇失散的同胞,对她而言应该是和回归群体一样新奇的事情。
那穆就要继续诱骗这个脱离时代太久的小姑娘了……主要对方看起来就很好骗的样子。
“你刚才说,你叫……哦不对,你的码是什么来着?”
经验判断,展开话题的第一步就是交换名字——虽然怀疑机械生命有没有名字这一说,但穆至少还是很努力想把人家的号码记下来的。
“端口码:Üc207Pr4f57t9。”
而浑身覆盖着晶壳的女孩也是很认真地重复了一遍自己的识别码,同时用貌似……呃,应该是怜悯的眼神看着穆——好像是在同情对方摔坏了记忆模块,连同胞的名字都记不住……
“这正常碳基生物哪记得住啊……”穆叹了口气,他自己其实还是能记下来的,但想念一遍就有点饶舌了——看来华纳人确实没有人类那种用于互相称呼的“姓名”。
“uc一串数字女士,你难道没有接触过……同胞之外的种族吗?”他本能地组织了一下语言,但又意识到和机娘说话用不着这么小心翼翼——人家估计也听不出来什么语境上的破绽。
“过去彩虹桥所有的激活记录,都来自华纳人吗?——你们有没有观测到过中庭的原住民?”穆挑着自己好奇的话题询问道,“就是那些身上没有覆盖着金属和晶体的生物。”
“……正在查询日志,抱歉,记录时间轴内未发生用户描述的事件。”
少女迷茫地摇了摇头,看起来这处遗迹确实没有遭遇过“外族”的造访,不过她很快又给出了一些自己的想法,“猜你在访问库:条目·稚子——需要为你引出目录吗?”
“先等等。”
穆抱着思索的神情打断了她,“你先用自己的语言还有想法……向我描述一下‘稚子’这个词的意义,我想先听听你怎么说。”
-他从那具械壳的内部看到的绽放的灵光,这说明华纳人的个体同样拥有着独立的自我意识,而非大群的附庸。
凡是拥灵的生命就都会思考,从智慧的角度去看,他总能听见比冰冷的“数据条目”更加鲜活的东西——而眼前的机械少女,似乎是从未听见过这样的要求……但作为一个职责为服务用户的交互端,她也无法拒绝来自穆的请求。
不过在短暂的延迟之后,她看起来还是有些过载了——“错误,我的词库中缺乏类似的形容组。”
眨动着眼睛的少女谨慎开口……穆此刻切实地从对方身上看出窘迫的神情,而那对玻璃珠一样漂亮的瞳孔中闪烁着罕见的不安——这竟然是让她多出几分活人的质感。
而这也让穆的兴趣更加浓郁……
“如果可以的话,可以让我自己来看看吗?”他放弃了一部分矜持,也没再关注自己现在的人设身份,在身旁艾伊看渣滓的眼神里,穆似笑非笑地开口道,
“我对你的内部构造很感兴趣,或者说……嗯,是对所有华纳人都很感兴趣——拥有完整灵性的非血肉生命,呼,不瞒你说,这是我的研究目标之一……我已经在类似的学术领域上投入了很多精力,但始终没有突破。”
他眼中闪烁着属于研究者的狂热……对于一个神秘学者而言,超越理解的知识代表着禁忌——而对于穆,这种某种意义上契合他研习领域的存在,是不折不扣的巨大诱惑。
-灵性与智慧,到底要以一种何等精密的组合方式,才可以在无机的机械中流动交汇,直到编织出一个趋近完整的生命?——这可是翠玉之路终点才能窥探的造物之境,是以凡人起点抵达造主层次的崇高逾越。
“呼……”穆感觉自己的呼吸有点开始变得沉重,他确认着自己的渴慕。
-这种堪比至高的技艺,但凡扒那么一丝一缕下来,都够他现在的炼金术消化一年的了……于是,在看见晶核包裹中的机械少女好像蜷缩了一下脖子,但又没有及时发出拒绝的信号,穆不得不考虑这是不是自己此生仅有的机会。
“失礼,我就看一眼……”他深吸一口气,身后的械翼层层交叠,将尾端向着那些虚无的接口递出——
下一刻,当眸光与那具冰冷的外壳接触……只是一瞬间,伴随少女发出一声轻咛,穆突然像是触电一样捂住自己的眼睛,在喉咙深处压下差点喊出口的痛呼。
-我嘞个我嘞个我嘞个这是什么玩意?!
他庆幸自己刚才只看了一眼——而紧缩瞳孔却依然在火燎般的刺痛中不断收胀,疼痛久久都没有转好的意思,就像是被火星子溅入了角膜一样。
那是什么……
穆被吓了一跳,却还本能回忆着那被雕琢在记忆上的一幕:白板的记录中,一圈燎黑而碳化的灵性痕迹描述着它可怖的温度,还有其险些点燃灵魂的纯粹炙热——
这种无从抵抗的撕扯感,就好像近距离接触一个黑洞,一个无法挣脱的引力源……让他想起了当时初入正午,在深潜的过程里曾险些在池底亲见辉光的经历。
那抹事物的色彩近似于辉光……或者说是辉光的另一个侧面——它同样来自流溢的源头,却又是与那冰冷的明亮截然不同的恩典。
它炽烈而炙热,是燃烧着的聚点,是一切热的根源。
-就在这具械体的内部,在那“灵魂”居于的正中,穆看到了那抹向外发散灵光之物。
那是一缕【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