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海为生的人热爱又憎恨着海洋,而巨蛇对于他们而言更多的是一尊可见的“图腾”,而非切实存在的神祇。
“祛魅的过程吗……”
穆轻声呢喃着,在身处不同的角度,又与立场身份截然不同的群体交谈之后,这个时代的人类文明在他的眼中褪去朦胧。
-显然,蒙昧而浑浊的中世纪即将落幕——而新的精神开始萌芽,新的认知同时开始起航,就像是远洋的船只一样,尝试拨开幼稚时期的襁褓,出走「外界」。
这是一个介于大航海时代的节点,是告别了伊苏那远去的蒸汽火花,还有介壳历的黑暗与污浊后的时节——在漫长的修养生息之后,归属文明之物正准备开启新一轮的「启蒙」。
终于,当最后一个船员踉跄着倒下,看着横七纵八趴了一甲板的人,穆悄悄叹了口气,开始思考自己是不是忘记了什么。
他没能进一步得到关于巨蛇的秘闻,但反而是听见了某种也许更加深刻的事物。
-要总结一下,穆也只能从自己心底升腾起里灵感中提出几个关键词,就例如“失衡的自然观”,“造主与造物身份的对调”……
他还想起祖母所留下的记录,以及苍白的默示录中所承载东西……他想起来泛滥而无处可去的溺爱,想起前身的母亲坚持要完成的“回应”——那是重新递还给神木的契约,还有归还到根源的超越之物。
「回归」与「赎还」……究竟意味着什么?
他想。
-人类国度正在萌发的启蒙运动……以及将完而未完的“对自然的祛魅”……还有呢?
穆依旧在苦思冥想,离开座椅,额缠荆冠的金发青年端着手中还剩半杯的黑麦酒,缓缓踱步到船舵的旁边。
-还有什么?
他腾出一只手,抚摸着面前光滑的轮舵——琥珀色的木纹里闪烁着灵性的光辉,来自弥母的“孕育”赋予五月花号生命,就在这里……造主与造物的身份呈现着一种模棱两可的定义。
-原初的造主创生初代的生命。接着呢?
他想——
接下去,生命同样也可以创造新的造物,这或许不止是只属于母亲的权柄——那些本来蜷缩在襁褓里的弱小存在,在山脉与大海此类漫长存续跨度的视角中,却只需经过如此短暂的成长,便可以成为新的创造者。
他们通过总结自然规律的方式,通过掌握“理性”的方法,支配“智慧”的方式……
…
此刻,就在灵感迸发的瞬间,穆脑袋里突然蹦出一个词。
-通过【超越】的本能。
“超越……”他默念了一遍这个词,触碰秘密的躁动剧烈到无法抵抗——某种感悟萦绕在他的灵性之底,而就在他抬起头的瞬间……便是一片阴影从被遮挡的山峦上方投落。
-马上就到了。
浮海就在前方——
穆失去焦距的目光已经很难汇聚到那不远处的海面上……他的一切决心都被眼前的一幕触动,温顺灵性被那柔软而伟大的事物包裹着——但此刻,本能中燃起的那份冲动,又似乎是在做着悖于群山的“出走”。
五月花号在此刻犹豫,它胸腔里轰鸣的心脏似乎被某种力量抑制着……诞自文明手中的引擎……在低垂的母性面前深陷溺爱。
船体内凝固着缓慢而迟钝的光辉……即使象征着目的地的大海就在它的面前。
咸湿的海风吹进穆的鼻腔,奔涌至此的波浪中带上盐水的色泽,那是与天空同样无垠而辽阔的群青——
就从这里向外,米莱之峡的尽头,他已经抵达包裹着中庭的浮海了。
-只要再向前一步。
“五月花……”穆呢喃着,他本想要催促这艘船前进,但那股向下的知觉,那道仿佛生根于精神的重力,却在拖拽着他止步。
-怎么了?
穆皱了皱眉。
如在口中吞蛇……一股难言的知觉笼罩了他,来自大地的重力仿佛在这个瞬间提高了无数倍。
此刻船只停摆,足下生根——
“五月花号?”
他轻声呼喊着这个名字,“你怎么了?”
-没有回应传来。
与此同时,和树木相似的知觉似乎也作用在穆的灵性中,在与五月花号的共鸣里,他感到一阵近乎覆盖了意识的昏沉与暖意——如母亲怀中的安全感,让人险些就在这样凛冬将近的困倦中睡去。
-不对劲……
穆用意志力抵抗着那灵魂深处的困乏,还有那种仿佛要将人拖入地底的引力。
也几乎是下个瞬间,他突然意识到什么……再联想到之前关于所谓“超越”的遐想。
“失控的神性……”
穆呢喃道,再是猛的抬起头——
-等等……
下一秒,思维就被一瞬的肃穆打断,他大脑一片空白,只能静静看向那逐步靠来,近在咫尺的关隘。
苍白的山脉在此地交汇,海峡的尽头存于逼仄的寸隙之间,两侧靠拢的群峦呼吸着绵长的重力……像是想要将心脏永远呵护在其中一样,用一股似作拥抱的,企图永恒占有的姿态伫立于此。
似不舍的臂弯,似合拢的肋骨。
-似一个强硬的母亲,用顽固的态度对抗企图出走之子的,扎根于溺爱的挽留。
大地化作囚笼,重力化作圈禁。
-但为什么失控会来得这么快?
——穆感到一阵恍惚,他记得回归的仪式距今也只过去了差不多十天……照理说,恩布拉人一整个族落迁回祖地的影响,再加上祖母献身的回归,足以作为一节坚固的“锚点”,将母子之契死死锚定。
这场仪式的作用,本不应该这么快就从弥母身上消退。
-就算已经这么匆忙,但还是慢了一步吗。
穆幽叹一声。
“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