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德加德,霜月的第五日。
桑,北岭行省,森图辖区,木棉港。
这块位于帝国边境的土地,紧挨着极北的安格瓦林……除了作为桑的边域,木棉港同样是位处这片大陆上,属于平原与丘陵的尽头。
在远古的创世神话中,世界初诞于冰与火交汇之间的堑壑,这并不是毫无依据的传说……
中庭的地势壮阔而瑰丽,而那些关于文明起源的故事,绝大部分都来自于北部的高原群落——连绵的群山组成着一道封绝着极北的围墙,但它们的封锁并不是毫无空隙……
在桑民对家园地理的考察过程中,他们发现自己这块处于边境的领地上,就存在着一条跨越高山阻隔,抵达群峦深处的通道——只要从森图辖区的靠西一侧出发,就可以到达帝国最北边的港口,木棉港。
在群山之间,留存着世界曾于此地形成的痕迹——从港口连接着的“因卡洛丘河”一直向北边航行,就会抵达“米莱之峡”。
这条横向跨度达到了六十千米的天壑,从侧面贯穿了极北一连串雄伟的群峦,庞大到甚至能够塞下半个桑……而在整个中庭的全景地图上,它像是一道被撕裂的深渊,所以也被称为“米德加德之渊”。
也因为米莱之峡如此恐怖的规模,这道关峡被认为是除去无尽浮海之外,另一条通往九重树冠其他国度的通道——至于隔壁到底是什么地方……有人说是矮人国度赛文夫海福,有人说是精灵家园爱尔夫海姆,但因为没有人真的去到过那里,所以再怎么看起来有理有据的猜测,实际上都是无源之说。
而一旦抛去了对“瑰丽创世神话”的滤镜,对于这片坐落在帝国边疆的小辖区而言,人们对自己家园的唯一印象,就只有看腻了的“雪峰山景”,难走还危险的山路,还有干的要死,冷的要命的极端气候。
-并非宜居。
“哎……”浑浊的细雪中,一声轻微的叹息随着蒸腾的水雾飘远——无孔不入的寒风里,一个身着黑色厚袄,面颊通红,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的男人刚刚从身后简陋的“市政厅”里走出来,在薄厚不均的积雪里颤巍巍的迈着步子,看起来一瘸一拐的。
“还得去度支部一趟…最近预支的物资又超额了。”
莫利在心里默数着天黑前还要处理好的事情——想到等会儿和度支部那群管钱的老油条扯完皮,还得去一趟教会,他的脑仁就有点发麻……
“我当时就该再坚定那么一点,至少从一开始就不该接这档苦差……”
如果可以,把几个月前的自己揍一顿或许是大部分人梦寐以求的发泄方式……
但现在说什么都迟了。
莫利又幽幽叹了口气……后悔肯定是来不及了,就算在这个关头跟帝都申请调任,自己的信件也会被一大堆来自四面八方的加急通讯压到明年开春。
-更何况,就算上头真的同意自己换地方发展——在霜月想要离开处在极北边缘的木棉港,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米莱峡向北的水道已经冰封了大半,剩往南部延伸的部分还能勉强运作,但也只能通行一些吨位不大的船只……
这种时候,那些船上装的不是燃料就是食物——很明显,那些还需要将过冬物资送往帝国各地的官方船员,不会允许自己船上混进来一个随时可能跑路的小地方勤政官。
“天光在上……”盯着高天之上悬挂着的曜白正日,男人习惯性的在胸口划出一个正圆,嘟囔着向太阳祷告,“让这个该死的冬天赶紧滚蛋吧!”
……
莫利·雅格安·巴伐莫奥,是去年雾月被调来木棉港的倒霉蛋。
调任的头一个星期,这个脑袋不太灵光的家伙刚刚度过自己的二十七岁生日——凭着名字后面这串还算有点名气的姓氏,换句话说就是依靠祖辈的荫蔽,他勉勉强强在桑继承了一个骑士的贵族身份,就是可惜没能拿到一块属于自己的领地。
所以这个奔三的年轻贵族,只能去外边谋求仕途。
正巧,在经历了二十年前的灾难后,桑正处在百废待兴的状态——上一位老皇帝脖子一歪就撒手人寰,留下一片被严冬肆虐过的残垣与废墟……
老人和孩子很少能够挺过那场漫无止境的风雪,即使是帝国内域也遭受了无比惨痛的损失,而靠外的辖区,人口更是几乎减半。
一个萝卜一个坑的行政规划,在这种危急关头肯定是不够用了,所以,就像是莫利这种不学无术的边缘贵族,也得自己寻找未来的出路——
而他选择了最困难的一种,值勤边境。
“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莫利紧了紧自己的衣襟,眼睛没有焦距着注视着远处棉白的雪峰,幽幽呼出一口浑浊的雾气。
每个地方都在重建,每个辖区的日子都不太好过……虽说二十年的休养生息过去,桑也算恢复了几分元气,但某些创伤却已经永恒地烙下。
作为这片大陆上唯一的文明政权,桑帝国的疆域几乎可以说蔓延了整个中庭,但在严冬之后,靠近极点的边境辖区都已经被风雪抹平——当然,也没人蠢到会想去把那些地方重新纳入领土。
人们直到现在都还没缓过来力气,伟大的皇帝陛下、执政官还有大公们,就像是躲在一旁悄悄舔舐自己伤口的野兽,只能一边蜷缩在帝都,一边回忆往昔的辉煌。
任何的余裕和容错都需时光的力量慢慢修复……
这五年来,除了一些零星乃至无人的前哨站,自然与荒芜已经重新占据了极地的土地——对于桑而言,曾将行政区划修建到群峦面前的时代已经不复存在。
就在莫利的脚下,这个远离大陆中心的小港口,就是如今守望极北的唯一信标——而来自最近补给站点的最低限度物资配给,还有一条直达帝国核心区划的水道航线,就已经是能分配在这里的,为数不多的恩典。
莫利当然知道这是一份恩典,毕竟他自己也算个贵族:
-能在这种时候专程分出一条往返木棉港和帝都的运输航道……那位皇帝陛下对北部边境已经看得够重要了。
但很可惜,这些东西终究还是不太够……至少关键的燃料依然短缺。
冬季已临,伐木厂的产出已经跟不上消耗,其中一部分木材还需要被当地用于房屋建料,这样一分配下来,剩下能用于取暖的数量就很稀少了。
至于那些树魄……帝国也是近期才开始发掘它们的效用——可惜的是,桑的核心区划境内似乎并不存在大规模的树魄矿脉,这些耐烧的黑石头终究还是只能支撑局部地区的供暖……
-一切都显得那么拮据而紧凑。
这是自二十年前的那场灾难之后,大家再一次认真考量,应当如何安定的度过一个冬天……
…
“……”
两个小时后,莫利从度支部的办公厅走出来——今天,他的工作又完成了一项。
在和负责木棉港仓储管理的老头拉扯了半天之后,他才成功预支到清单上要求的最低物资……用来维持整个辖区接下去半个月的基础消耗。
资源远比想象中用的快多了。
-毕竟冬日的气息比较过去的数年都要严酷。
“啧……”
莫利已经记不得自己是今天第几次叹息,但只是感受着如尖刀般撕扯着自己面颊的寒风,还有凝固着霜月的空气,他就感到一阵发自内心的冰凉。
-冰冻的潮汐来势汹汹,寒冷在静谧中笼罩北部的万物。
这个霜月,是继大灾之后最冷的一个冬天,虽然不及当初恐怖的万一,但也给复苏途中的桑带来了沉重的压力。
-低垂的冬日似乎回忆起过去遗漏的清算,准备将迟到的审判,都变本加厉的归还给人们一样。
莫利有点迟疑的思索着……
明明“文明之火已经统治大地”的思潮已经在中庭蔓延了数百年,而在如今这个变数繁多的时代,过去的很多常识都重新溶解成怀疑。
-或许人们最应当做的,就是重新拾起对自然的敬畏之心。
“赞美天光。”
莫利又在胸口划出一个正圆,口中含糊不清的呢喃着,听起来更像是在敷衍,“啊,恳请太阳之曜庇护您的子民……”
假如祈祷有用的话,他想。
-或许这就是我能做的一切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