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超出年龄的部分成熟,让他和自己的同龄人玩不大来,所以大部分时候都和比自己年长半辈的人混在一起——而因为平日看似脱线,又不乏靠谱的表现,希文得到了大人和孩子两侧的信任,也是因此才能顺利跟入有行动风险的猎队……
当然,在大家的心目中依然将他当做一个孩子看待……大部分时候,这聪明机灵的小子,都是被看作团宠的——就连之前略显孤僻的穆都很宠他。
不同于恩布拉人的集体中近乎是与生俱来的信仰,作为与“桑”接触更多的一辈,来自外界的认识也曾冲刷过他的世界观——他知道,在榆木之民之外,在这个古老而迟钝族裔之外,还存在着一些企图揭示真相的狂徒。
那些居住在“桑”的学者,他们中有一部分人试图从传说媒介的背面揭示世界起源的真相,有的试图扬起巨帆,穿越无尽浮海,抵达世界未被转述的另一侧,更有的企图挥动真理之旗扯落名为“神明”存在的面纱。
希文对这些新奇的事物很感兴趣——其中的一部分期待源于生长环境中接触过的桑民文化……而更近的一部分,则源于不久前从那个叫“艾伊”的外来者。
在大部分同族眼中,那家伙是个完完全全的不速之客……但如果暂时忽略这部分对外人的隔阂与敌意,艾伊或许是个很棒的……作为“友人”的对象。
他无害、乐观、大心眼或者说缺心眼,对外界的任何恶意都能实现几乎完全的包容——而且那家伙知道的东西还特别多,从那次于伐木站的偶然相接触之后,希文从对方那里了解到很多关于桑的见闻……
如果是作为朋友,艾伊又特别喜欢讲故事,也特别擅长用独特的视角将那趋近真实的一切复现出来。
类似‘浮海之外真实存在的国度’——‘昼夜之变的真相’——‘大地与天空在世界结构里所呈的位置’……等等,许多冲击着希文世界观的知识。
他不知道其中到底有多少是真的,又有多少只是假说的阶段……但这一切新奇之物,无疑在刺激着他心智深处最基本的欲望之源,那是属于一个孩子的纯粹好奇心。
希文其实有一件事一直藏在心里,从来不敢对任何长辈……还有面前的祖母说——而这个想法,他自始自终只吐露给一个人,也就是那个外来者艾伊。
‘我不想留在安格瓦林。’
而在听见自己的心声之后,艾伊是这样回答的。
“很好,你当然应该这样想。”他说,“回到这里——就像刚刚离开母亲一步的婴儿,在对外界的恐惧中回到自己的襁褓。”
“可惜……”
当时,那个外来者的眼中充盈着怜悯与遗憾。
“成长是拒绝溺爱的过程……而无法做到这一步的孩子,或许永远都无法完成自己的成年礼了。”
……
…
回忆暂告一段落。
面前闪烁着的橘红色光焰将希文的注意力移回到前方的场景——随着分布在广场的篝火被接连点燃,火光很快点亮了一小块夜空。
凝固的寒冷在火的炙烤下融化了些许,空气中开始渗入显而易见的暖意……希文本能的将轮椅往前推行了几步,但又很快反应过来的停下。
如果被发现祖母出现在这个地方,他太不确定那些大人能不能一遍组织典礼,一边抽空打自己一顿。
“没关系,就在这里待一会吧。”
祖母看出了希文的窘境,也是善解人意的给出建议——无人在意的时刻,一老一少两人在静静靠近篝火群边缘的一个角落,看着庆典广场中间,被众人烘托着的高台。
“恩舍叔叔……”
隔着老远,希文依然很快分辨出继任仪式其中的一位主角,于是急匆匆的指给祖母看——而与往日亲和感十足的形象不同,即将卸任的恩舍看起来要严肃得多。
那个在今日看起来格外高大的身影,此刻被无数仰慕的视线高举着:男人金发齐肩,踏着厚重长靴,精致礼袍上以白的主色调搭配金与红的纹路,以他本身的气质作为骨架撑起庄严的重量。
-他很快出现在众人面前。
在火光的映射中,静静立在中央的恩舍自始至终都微笑着,那道透着仁慈与悲悯的笑容,似乎有着某种魔力,无声抚慰着朝那个方向投去的一切目光。
静躺在轮椅中的祖母眯着眼睛端详了那个人影好一会,再后微不可察的点点头,浑浊的眼中闪过一瞬的宽慰。
作为族落自灾难之后重建了一切,将恩布拉人从即将衰败的深渊拽入正轨的神木主祭,恩舍建立的威信几乎深入每个恩布拉人的骨髓,那份沉稳厚重的气质更是让人凭空生出信任感。
即使在老祖母的见闻中,这也是一位绝对称得上出色的祭司。
“但他看起来并不衰老,甚至正值壮年。”——此刻,祖母提出了自己的疑问。
她接触过神木祭司的传承过程,作为统筹部族一切的“神选领袖”,每一个榆民的祭司几乎都是接任到终老为止,直到确认将其知识与经验尽数传递到下一代,才可交接这份沉重的责任。
“接任的人……”努力回忆了一番希文告诉自己的名字,祖母从口中缓缓吐出那个字眼。
“穆?”
希文咽了口口水,虽然祖母问的不是自己,但他还是莫名感到一丝紧张。
“临时举行传承仪式,是恩舍叔叔的意思……”他认真解释着——这件事情在九日之前的宣布之初,其实就遭遇到巨大的阻力。
大家知道恩舍主祭的儿子在狩猎行动中做出了很完美的应对,也表现出足够强大的力量——但这并不代表他能就这样接替一个祭司的职责,就算是作为继承人被培养长大的孩子,关于经验与知识的积累也不是一蹶而就的。
-穆实在太年轻了,他此前也没有累积过更多的声望,更无法像恩舍那样得到这个部落中每个人的信任……
“但恩舍主祭用个人的决定屏退了所有反驳的声音——近乎是强硬的将祭司的继任定了下来,大家都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这里边的理由当然不会更多人能够知道,恩舍将“又一场严冬迫近”的消息藏得很好。
因为年龄的原因,即使是当初狩猎队的一员,希文也没有被告知更进一步的信息,所以,其实连他自己也不理解这场突如其来的庆典出自何种变数……
希文的声音渐渐低沉下来,而祖母也发现了其中的变化,于是下个瞬间,在前方火焰的噼啪声里,老人同样低沉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来。
“既然如此,对那个即将继任的新祭司,那个年轻人——穆,你怎么看他呢?”
“……”
希文在祖母的轻语里缓缓抬起头。
“穆……”
他看向在礼台一旁,属于恩舍主祭高大的身影——挺拔的身姿,一动不动的脊柱,平静的中年男人看起来就像是一棵夜间静立的枯松。
他正在等待自己的继承者。
沉默或许持续了很久,或许只有一个瞬间。
直到一个看不清形象的身影,从背光的黑暗里出现在礼台边缘的瞬间,希文突然很自然的就笑了起来。
“他会做好的。”
眼睛闪闪发亮的孩子这样强调着。
“无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