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我们当然不止是一次回到这里。”
“在那场严冬之前,族落的传承要比现在完整得多……那个时候,大部分榆木的子民都知晓属于自己的故乡……希文,你也应该要知道,关于那股流淌在血脉中的契约,那是我们曾在这片群峦蜿蜒的国度,用陪伴换取母爱,又再介以慈悲与树母结缔的契约……”
慢悠悠的轮椅背靠着午后的碎光,穿行在周围光秃秃的树桩边上——祖母也是很体贴的唤住了希文想继续向前的动作……再往前边不远就是族人劳动的场所,到时候被大人们发现了,挨打的肯定是这个小崽子自己。
“无论走出再远,无论足迹抵达荒漠、海岸、平原……还是世界的另一头,这道链接是不会断开的,因为它远比我们现在的文明更加古老,比我们记录的历史还要漫长。”
祖母伸出厚袄下边嶙峋的手臂,抚摸着一旁树桩上模糊的年轮,只是自语般的轻声继续道。
“也许是血脉,也许是构成生命的血液——大家都猜,是那些诞于盐海中的灵魂每时每刻都在提醒我们,脚下的这片土壤便是我们的故乡,而当一切行至一个循环终点的时刻,我们知道,孩子注定是要归乡,然后回到母亲身边的。”
“母亲……”
希文重复了一遍这个在祖母口中格外肃穆的词汇,他也当然知道老人语境中的“母亲”代指的是谁……
“大母会庇佑我们顺利度过这个冬天的……对吗?”他低声问道,隐隐发泄着自己此前感受到的不安,似乎是想从祖母这里得到一个值得宽慰的答案。
作为新生的一代,尽管在族落信仰的耳濡目染之下,希文对那位树母拥有着敬意,但因为生活环境的变化与某种思潮的缺失,他的信仰总是要比长辈们淡色许多,也功利许多。
对这一辈年轻人而言,对大母的崇拜甚至不及对卢恩文字的尊敬——树母的关怀低垂而无声,无法捕捉其形,只有向人们播撒恩典的神木主祭还在不断强化维系着这份信仰。
相比之下,直观的神秘力量确实会留下更深刻的印象。
沉默持续了将近半分钟。
“什么才叫顺利度过呢?”有些出乎预料的是,当声音再次响起来的时候,祖母似乎并没有想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自顾自的用沙哑而轻盈的口吻悠悠陈述着。
“冬天本来就是这样的——寒冷、干燥、万物凋敝、河流枯竭……即使是二十年前的那个霜月,也完全贴合着冬的印象,只不过是数倍的严苛,加上难言的漫长……”
“我们以前已经度过了数不清的冬日,有很多人都会死在那些凝固的日子里——不止是我这一辈老家伙们,再往前,还有我的父亲、母亲——他们是祖母的长辈,甚至还有祖母的祖母……他们都已经死了,也许是因为冬天的到来,也许是单纯因为寿命的终结——如果只是更多的死亡,更多的离别,所谓的过冬,又哪里会有什么顺利不顺利的……”
祖母飘忽的声音也许是带这些笑意,只可惜希文并不大听得出来——后者能做的只有深吸一口气,然后带着迫切的迷茫开口道。
“死了更多人的冬天,难道不会让人更加痛苦吗…?”
他困惑而不解,“不会有人想要死掉的吧?就算是很老很老的人——就算是像祖母这样,活了这么久的人——人总是想要活下去的,这里边不需要理由对吗?”
在祖母的身边,那股截然对立的生死观,正疯狂冲击着这个孩子尚未成熟的心智……无论在任何语境里,死亡都是位于道路尽头的终极恐惧,是生命所共同面对的关底Boss。
希文感觉自己的牙齿有点打战,那股仿佛沉没在噩梦里的感觉又出现了——像是在深海里不断下沉,永恒挣扎……再是更多的,浸泡在骨髓里的绝望、怀疑,以及恐惧。
于是,老人温和的声音又一次响起来。
“希文,每个人都会害怕的,不管是谁都会害怕的……”
祖母这样说着,一边用炭笔在纸页上涂写着什么,“不管是我,还是你——甚至是伟大的,似乎可以战胜一切困难的神木主祭……再甚至,是那位支撑着一切的大母……”
“在死亡面前,大家都会害怕的。”她说。
“……”希文张了张嘴,他感觉一股难以言喻的热量聚集在自己胸口,泛红的脸颊容纳着发热一样的的高温。
他想反驳对方…他想说“大母”可是一位神明,而且是与世界等同的神明……那样伟大到无法理解的存在,怎么可能会恐惧,又怎么会死去。
但最终,这个沉默的孩子还是没能开口,因为祖母嘶哑的声音仍在不断地从前方传回。
“在我还小的时候……长辈曾告诉我,冬日的严厉与温和是对一切活物的清算——这份清算循环往复,没有起点与终点,只要象征着生命的概念存有,冬的审判便不会结束。”
“再奇怪一点的说法,是为了逃避这样的清算,所以死亡才会诞生,死是被铭记的方式之一……当残败的骨骼埋入土壤,灵魂便得到了大地与树母的承载。”
“但贪婪的我们并没有满足于留存在大地中的记忆,于是,名为文明之物才会因此诞生——所谓的历史,便是被人雕刻的记录。”
祖母这样轻声说着,而希文莫名屏住了呼吸。
“而这样一来,原本一瞬即逝的画面,便在记录的载体中被转述成永恒之物,只要遗忘的结局尚未到来,我们便可以复现任何一段被族人所记住的,无论多么璀璨的回响……无论你想重复它多少遍都可以。”
“或许,生命就是被那样美丽的瞬间所迷住的,一种无可救药的错误——而在这样的尺度面前,严冬带来的每一份死亡,也许也是一种值得被记录的事物呢?”
这样漫长的一段陈述消磨了很长的时间,期间,祖母依然没有太多动作,即使是说话的时候,也只有手中晃动的炭笔与纸页,证明她的胸腔还鼓动着声息,血液仍在不息流动,“希文。”
“嗯。”……还没等希文吐出切实的一声回应,祖母下一句轻飘飘的话语,便顺着冬的呼吸声一同汇入他的耳畔。
“无人应当仇恨冬日。”她说。
“我们只须拒绝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