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文有的时候也会思考祖母的工作到底有什么意义,毕竟记忆的转述总会有缺漏与遗失……老人的身体似乎也很难再承担这样的责任——而每次当他把目光偏向床沿的时候,即使已经习惯了这一幕,那扇瞳孔却还是会产生一瞬的收紧。
原因无他,祖母看起来真的太老了。
虽然有被褥遮盖了老人半边的身体,但那浅埋在床单下边的那具单薄的骨架,就彷如蜷缩成一团的骷髅,被一层皱巴巴的皮肤包裹着,没有毛发,没有毛孔,坍塌而几乎内折的脊椎让老人的体型比七八岁的孩童也大不了多少,那些枯萎的肌肉像是刻刀一样紧贴在骨头的缝隙里,找不出一丝向外延展的余裕……
而在光芒的范围里,祖母的脸上好像没有了血肉,希文很难看出她的脸色到底算不算“健康”——因为那干瘪皮肤上的色彩不是什么苍白或是惨白能形容的,而是光照下近乎无物的透明……在如此安静的空间里,希文甚至听不见老人的呼吸声,只有某种像是火苗一样微弱的东西,在那具空洞的外壳中摇曳,又似乎会在无论多么细微的声息里熄灭。
-人真的可以此般苍老,却仍止步于死亡跟前吗?
希文莫名想到了同样很年迈的老霍顿,但那个老头显然又不是类似的情况,他没有老祖母衰败,依然磅礴的灵性之火映照他流动的红液……心之准则为他提供的源源不断的活性——他的筋骨依然坚固,脊椎依然挺拔,血肉也仍然丰饶……
而不像老祖母这样,仿佛已经被时光剥去了一切的无声与轻盈……
就像是一块即将烧尽的炭。
“祖母,帘子拉到这里可以吗?”
希文简单的检查了一下祖母的状况,顺便将洒落在桌面上的墨渍清理了一下,就急匆匆的想要离开——实际上,除去对长辈的尊敬,希文无法做到“更加亲近”自己这个奇怪的亲人……毕竟在自己很小的时候,老祖母就几乎已经失去了活动的力气,大部分时间就像一具枯尸一样躺在某个角落,要么就是站在那些书架前静静思考什么。
在面对这个老人的时候,他甚至不太敢用力喘气……那份切实的易碎感实在过于令人不安,与人类幼崽的生气与活力截然相反,就像是一根放置在眼球前的针,让人不自觉的联想到“脆弱”、“死亡”与“痛苦”——生怕稍微大出一些的动静,就会让这具无可失去的空壳碎落一地。
更多情况,在希文与老祖母的相处里,越发容易侵入心神的是某种难言的恐惧:从那道凝固的苍白中,就像是亲眼目睹树木枯萎、花草凋敝……生命刚刚启程的年轻人在毫无防备的时刻触摸到死亡的一角,这是措手不及而无比真实的知觉……
如果不是因为希文是个好孩子,他或许会从小对祖母生出心理阴影也说不准——毕竟让小孩子在心智尚未成熟的阶段,就以如此具象的方式近距离触碰生老病死的概念,确实是一份早到的残酷。
而就在希文半只脚已经踏出房间的时候,一道细微的声息突然在他耳后响起,这在狭小的房间中格外明显。
“……”
他慌忙转过身,“祖母?”
伴随像是什么东西坍塌的咔咔声,老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无声息的移动到床边,细如竹竿的双腿已经触碰到地面,颤巍巍的想要站起来——希文见状赶紧回过头去帮忙,又在片刻的发楞后放缓脚步。
虽然看起来无比勉强,但老祖母还是很自然的便依靠自己的力量站了起来……当然算不上平稳,连保持重心的平衡都需要格外借助双手搀扶桌面。不过,在拿到手边的那只笔后,她很快就在一页纸张上书写起什么,动作娴熟到如同刻入骨髓的本能。
希文悄无声息的靠近过去——而就在低头看向那张纸页的时候,他肉眼可见的又愣了一下。
从格式来看,这似乎是一些类似日志般的记录,虽然条理有些混乱,也没有记录具体的日期,倒更像是一些说给自己听,以防自己遗忘掉更多东西的寄语。
它们从上至下是这样写的:
-“听人说,新的一批选种又失败了…在这么冷的地方,确实不太容易播种——如果多活着几个老家伙就好了,他们没有年轻人聪明,但至少更有经验,就像树母的教诲一样,经验总是好的。”
-“希文今天掉进湖里去了——也该让他吃点教训,不过小孩子每天乱窜多消磨些精力也是好的。”
-“狩猎队出发了……今年这么早就要开始囤积食物了吗。”
-“希文也要跟着去,也许现在的孩子需要更多锻炼…愿树母庇佑人人平安。”
-“太好了,所有人都回来了,希文也很兴奋,拉着我说了很多话。”
-“又快到冬天了吧……连壁炉都没那么暖和了-也可能是我这身骨头已经感觉不到冷热-以后在我身上用的柴应该可以省下来。”
-“希文生病了,这两天和我一样都没出门——赞美树母庇佑他早点好起来。”
-“今天是霜月的第一日,冬之节要来了……望树母庇护万类安乐,那年的灾难不复重来……”
-“听说…最近要选新的主祭了…赞美树母,不过现在的主祭是谁来着……”
眨了眨眼睛,希文觉得自己终于看到一个可以回答的问题,起码这行字看着心里没那么复杂。
“祖母,现在的神木主祭是恩舍叔叔……”不过很快,他意识到老人的听力和记忆似乎都没办法理解自己所说的话,于是将恩舍的名字认认真真的写到纸上,为了方便对方理解,他还强调了好几遍——“恩舍·约尔斯嘉德·伊赛,他是族人当中最厉害的领袖,因为有他,大家这些年过得都很好……”
“然后,即将接任的主祭是穆……恩舍叔叔的儿子。”
他又强调了一遍,“穆也很厉害的…之前我参加的那场狩猎,就是他带队猎了一只比树还高的熊,他的坚韧与勇气如同树心——主祭也说过,他会成为更优秀的祭司。”
在看到祖母脸上露出明显笑意的时候,希文才终于松了口气——继续看向更下边的一行。
-“祭司传承的仪式……会有庆典吧,我已经很久没参加过大家的庆典了……”
最后,老太太用期待的目光看向希文,再是用干瘪的指头,把新写下来的一行文字指给他看,晦暗的眼球里闪烁着乞求。
-“可以带我去看看吗?”
“……”
没有任何拒绝的力气,希文深吸一口气,强忍住发酸的眼角,然后用力的点头。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