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
“狼……”
穆怔怔的吐出这个音节——而只是下个瞬间,从那空天与浩瀚雪林的接连处……那些沉重而嘶哑,越来越倾像狼嚎似的声响,便开始在群峦深处回荡,带来阵阵感官上的远离,还有近乎无穷无尽的恍惚……
于是他瞬间噤声,同时深吸一口气——不知不觉间,即使是在天寒地冻的荒原……自己的后背也已经被冷汗浸湿了。
-那是什么……?
穆没敢再重复这个字节,难言的恐惧侵占了他的心神……这是难以言述的绝望与怀疑,就像是孩童在某个半梦半醒的夜晚,第一次开始思考生命与时间的意义,再后彻夜难眠一样……
在那命定之终的节点,一切存在之物注定通往的必经之墓跟前——他因为那抹无法描述的色彩,而感到前所未有的不安。
这或许是每一种智慧都能够共情的感受:因为其指向意义上的绝对宏大,而又轻泛浮夸的虚无。
-穆能够理解……那个比虚界更向下的方位,那个被黄昏色填满的孔洞里,自始自终都空无一物,好似连光都被撕裂的深渊之底。
等待在那里的是「黄昏」——以及「狼」。
“终曲吗…”
当被掀起一角的灵感渐渐平息,耳边的狼嚎也随即退散,穆努力将视线从那骄阳正中的空洞处移开——可在目光被撤回的许久之后,一圈不详的,像是什么东西燃烧殆尽之后的焦黄光环,却依然阴魂不散的徘徊在他的视野边缘。
而下个瞬间,来自小白的光幕逐渐替代了黄昏之色,也中止了穆心智中那份无止尽的下落感:
【你揭示了一位“不可转述者”——也许任何卷宗与语言都无法记录虚无本身……但幸好光的载体,还留存一丝烙印于此的印象。】
——「终曲……或者是终焉,终幕,终点——没人知道该怎么形容那道永存的空洞……
有人说“严厉之柱”是曾属于天光的伤疤,可即使是骄阳的正体也不曾持有如此决绝的【残酷】——是天光最为暴戾的一面塑造了它?是太阳那失败的伟业创造了它?亦或是它本就归于万物与世界的命定之死……我们一无所知。而我们或许知晓,狼在任何一道不可痊愈的伤口出现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它的嚎叫要比虚界的方位更低垂……」
「曾经还有树母用坚韧的皮肤遮挡每一道空洞,而后,树母亡去的时节,那每一道缝隙又都可能是狼行来的关口:或许,在太阳的挫败之后,在神木的枯死之后,有某种关键的可能性,已经从这个世界中永久丢失了……
对于生命而言,比起温和而选择用寒冷雕刻铭记的“冬”,即使死去也依然残留焦黑痕迹用以追忆的“烬”——总之相比鸟儿,它绝不温顺……狼的叫声更残忍千万倍,它的烙印更深刻千万倍……」
「沉没虚相亦可以归来,而陷于“黄昏”者永死……其中死亡绝不可再多一分。」
——《秘闻-命定之终·黄昏与狼》
“……”
就在穆愣神看向这些讯息的时候,突然又有一条新的光幕亮起来:
「“我本以为公正的裁决与审判已足够严厉-而在那基盘的背面,或许还存在更加苛责的戒律……”——当我这样想的时候,来自黄昏的隐秘加重了我的怀疑……在那终局尚未到来之前,仅仅狼的嚎叫便已卷起严冬,而它的降临还会带来什么?」
下一秒——
「警告!攀升支点异动:」
++秘识·“黄昏的隐秘”渗透你的器皿,侵入你的攀升之树,「基盘·严厉」正在经历震荡——而究竟是倾覆还是补全……或许在真正目见“黄昏”的时刻,这份变化就将显出原貌。
【太阳的沉痛失败……除去留下那道直通虚界的污秽孔洞,到底还拒绝了什么…那本该属于我们的可能性?】
【时至今日,那道名为“熄灭日”的咒缚究竟收回了何种恩典……依然无人知晓……】
.
严厉……
穆感受着自己正在发生的变化——来自黄昏的隐秘,与之前得到的任何一份秘识或许都不同……因为它不是供给【攀升之树】成长的养料,而是一块直接影响基盘的“模具”。
-何物比【严厉】本身更加苛刻?
穆皱了皱眉,他自己最清楚,基盘的形状是每个神秘学者独一的特性,也是反应其本质的支点……
【理解】为“泛泛共情者”的本能,而【严厉】则是“裁定思潮”的傲慢——穆现存的两重基盘,都是以他最接近自我根源的形成之物组构而成的。
其中,严厉为审判的标准……是以穆以自己为标准来判决“善恶”的刻度,甚至可以被冠以“独裁”的说辞。
在远郊,他用净度的筛选清洗了数以万计的生命,又用“业”的量化定义了爱与正确,这都是【严厉】的领域——某种意义上,这或许是这个世界已经丢失的东西。
-【严厉之柱】……
穆重复着光幕里提到的概念,但或许是因为这份知识的层次太高,即便是稚嫩的光,也无法从中得到更多的延伸。
在大部分情况下,高尚之人的基盘同样映射“正确”,卑劣之辈的基盘投影其内心的缺陷——即使同样攀走在无形的阶梯中,但每一位神秘学者在攀升之路上的细微差别,放大到源头的领域之后,都仿佛在向着截然不同的物种进化。
-高举道德者、崇拜力量者、聚焦心灵者……对于普遍骄傲,企图用自己的刻度定义世界与众生的神秘学者而言,准则指定道路的方向,而基盘则是道路的形体。
每一株诞自器皿的幼苗——每一节支点的不同——都有可能创生一棵独一无二的生命之树。
而这也是穆从萌芽以来,第一次思考关于攀升的……某种更加接近其深核的东西。
随着越来越多的变化在那无形的土壤里汇聚,在这几天的经历之后,他也逐步意识到自己正逐渐靠近下一步阶梯——当聆听了来自“艾伊”的揭示后,这份愈发轻盈的知觉似乎已经变得触手可及……
不过现在,他还需要关注一切于自身之外的事物。
穆眯了眯眼睛,将思绪收回,继续看向面前依旧面不改色的艾伊。
“你知道的东西好像有点太多了……”
他轻声说着,却也少见的没有再显露出太多咄咄逼人的态度,“无论是黄昏、还是狼——亦或是那正圆之中的伤疤……如果没有你的提醒,那些被黄昏之色藏起来的东西,连我都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才能看清。”
“我太想弄清你究竟是什么人,但看你这混蛋的样子,估计也不可能会在这里就告诉我……”他瞥了一眼艾伊,这家伙的表情管理虽然做的是一如既往的无懈可击,但那种从灵性里透出来的愉悦感是藏不住的。
艾伊似乎正变得越来越兴奋。
“嘶……”
穆最终还是叹了口气,“还是算了。”
至少,他从目前的揭示中已经得到了一部分先前正缺少的讯息:比如最初出现在熄灭日的秘识片段中,有关“狼”的存在,还有与之密切相关的……“太阳的失败”。
而就和穆之前猜想的一样,严厉之冬并非来自鸟儿——它是黄昏的序幕,是狼未至前的嚎叫……
至于那条狼本身,祂在光的转述中并不具备一个切实可见的正体,反而像是某种象征着终末与结局的概念:祂可能诞自骄阳的失败,也可能来自一切圈定着“命定之死”与“终亡”的集合,在那空洞的深渊之底永恒等候。
穆本以为祂或许也是一位未被、或是无法被载录的司辰,但后又一想:司辰与其准则的定义是支撑世界者以及其支柱,而不管怎么看,一位代表虚无的存在,祂显然不会选择支撑任何“重量”……
不如说,也许摧毁支柱的本能,加上倾覆已存一切的行动逻辑,会更贴合祂的欲望。
-狼参与了正午历的坍塌,这是毋庸置疑的——祂和蛾子显然都干了,但就是不知道哪个干的更大……
而就在穆因为新的信息而陷入沉思的时候,艾伊突然在这个时候开口。
“伊赛冕下,您在担心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