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旁的恩舍还在轻声讲述着关于桑的往事,而倾听者却已经神游天外了好一会儿,直到一抹异样的色彩映入他的视线边缘,穆才从繁复的思绪中挣脱开来。
他本能的抬起头。
比起“拉拢幕布”般违和感十足的“入夜”,中庭的日出也同样奇异——这已经不是穆第一次看见这样的画面……之前的八日,他每天都能看见同样的场景。
即将苏醒的白昼,伴随一圈银白色的晨曦顺着山峦的轮廓向内蔓延,就像是把光束从黑盒之外探入世界的范围——高天之上点缀着的繁星不知何时尽数黯去,只剩下仿佛从缝隙里挤进来……在穆眼中显得蜇目的天光。
从正常人的视角来看,这似乎就是很普通的日出……但穆的灵感让他早已看见了更加“诡异”的东西。
他之前猜的没错。
-在正午历,昼夜之替的动因显然不是来自太阳……祂绝不可能偏斜自己的光辉。
是真的有什么东西,从“国度”之外的地界遮蔽了那无垠天光——就像是红龙曾做过的那样,在国度之外的某个东西,也正在使用“遮挡”的方式,以天穹的倾斜实现光与暗的共存。
而在疯狂迸溅的灵性火花里,穆的洞见之目已经穿透了不知多少重阻隔无形与现实的薄膜……
经过之前几次黎明时分的尝试,他也终于能看清一些位于“国度层级”之外的东西了——虽然被刺眼的辉光阻挡着,但因为“那个东西”的体量实在太过庞大,所以即使是这样遥远到抽象的距离,也让某些景色能够洞入眼帘。
-那是一道覆盖在树冠之间的“穹顶”。
模糊的视野尽头,那幕天穹占据着九重国度向上眺望的所有角度,穆只能看见那些密密麻麻,似作符文的复杂纹理——看到从那穹隆边缘肆溢而出的辉煌流光……
还有在光与暗交织的范围中央,那以圆心为枢纽,仿佛背景层一样倾覆而下,甚至还在缓缓转动的复数层同心圆环结构……假如看得再仔细一些,穆甚至还能依稀辨认出,那些环形轮廓里,似乎还有着很明显的,像是曲弧一样复杂精密的人造结构——
至少不像是自然中可以出现的事相。
这让穆想到了巢……特别是上城的区划,与之有着几乎完全相似的结构。
-穹。
穆猜测那或许就是穹相的雏形——可惜后世的穹之司辰【教条】在此时并没有太大存在感……
而在中庭,也只在一些关于神乡的传说中提到过类似的概念:在国度的头顶,树冠的最上方,那片属于天空的领域,倾倒着一片名为“高原”的废墟,那里没有生命的痕迹——只有一只巨大的鹰,始终展翅于那曾毁灭过一次的天穹之间,用日夜一次的徘徊带来昼夜的迁变……
虽然是神话故事的范畴,但穆知道……能够在中庭这种地方流转下来的神话都是带真东西的,可能是被众生愿望反复包装过的“神之隐秘”,乃至于直接就是“真理”都说不准。
-至于最让他没想到的就是——【穹】竟然在“正午历”就已经拥有具体的形体了,这实在比他猜测的要早太多。
收回对“天幕”的目光,穆继续看向作为日出背景板的安格瓦林。
明晃晃的曜金色,在初雪的反射下呈现着一片蜡白,在突破了穹顶的封锁之后,从几分钟前的单薄,逐渐变得无比充盈……而那层仿佛厚重帷幕般的夜幕,也在那轮正圆的显现中,被荡漾而来的光流倾斜。
-天亮了。
穆的眼睛一眨不眨,就和之前的几日一样,他抱着难以理解的思绪观察着这一幕。
冬日之光森寒而冰冷,几乎不蕴含一丝热力……当如冰刀般的光芒穿透黑夜,映射在每个人的瞳膜之后——此刻留下的并不是温暖的印象,反而更像是毫无悲悯的俯视。
-辉耀只存于内形,而绝无外溢。
“真是傲慢啊……”
穆眯着眼睛——严冬前的天光真的没有温度,除了让直视它的眼眸被烙上一层似灼伤的白痕之外,就再无仁慈的渗漏……
祂降下的光照恩典苛刻而严厉,不逾出“照明之理”范畴的分毫,自然也渗透着一股疏远乖离的气质。
-若严冬真的生于骄阳……又是以哪种形式呢?
穆想道。
——假如祂真的为了自己的伟业,企图掀起这样一场颠覆世界的动荡,那么又会是谁阻止的祂呢?
-又或者说……是祂已定的失败埋葬了自己,又牵扯到辉光?——那么祂真的失败了吗?——如此的伟业……真的就以这样黯淡的结尾终结了吗?
穆在这个瞬间想了很多东西……但最后,也只是幽幽从嘴边呼出一口温热的白雾。
【太阳的失败是结局,也是一则永世加身的罪孽……至少有两次已锚定的,但本不该发生的大巡礼因光的傲慢降临,给这个本就破损不堪的世界烙下更深刻的伤害。】
尽管对骄阳的滤镜堪称灾难,巴不得让祂赶紧死一死……但至少现在,至少此刻,世界仍需要祂的照耀。
“啧……”
轻叹一口气,穆渐渐收敛回暴走的思绪,重新平静下心神——而不知道什么时候,一旁的恩舍也已经停下了转述,把注意力集中在手上的活计上。
刚开始一直都没注意……他现在貌似正在进行着某种雕刻创作——恩舍手中的物件已经几乎成型,现在还需要一些精修……
穆看着父亲用那双平稳到极致的双手,佐以一丝不苟的专注,在那块纤细的木料上刻绘精细的纹理……像是怀抱着某种情感,从死物中剥离出原有的存物一样。
直到最后一笔落下,天色也已经大亮——在穆有点错愕的目光里,恩舍将那个东西轻轻摆放在他的手中。
“这是……”
穆细细打量着手中的物件——这似乎是一顶礼冠。
原本厚重的木块现在托起来很轻,被用小刀刻出许多精致的镂空结构,配合上边原本就生长着的木纹,像是经脉一样围绕着其边缘生长,又似包围着冕座的藤蔓。
这就是一顶头冠,但很罕见是木制的……尽管在恩舍高超的雕刻技巧下已经显得足够精致,但可惜原材料的限制,依然看起来平平无奇,甚至还有些笨重。
这让穆有点纳闷。
“这也不好看啊……”
他随手把自己头顶的桂叶冠摘下来——这件用月桂叶片编成的装饰品,在恩布拉人眼中寄存着某些向好的愿望。
像是即将成年的小孩子,出发深林前的猎人、入土前安葬的老者都会佩戴。
“还不如我头上这个漂亮。”
穆直言不讳……因为自己的身份是既定的神木主祭,所以这样的桂冠也几乎片刻不离身——虽说照常每天都要花一点时间找新鲜的叶片更换,但自从穆开始主动用灵性滋养它之后,这些月桂叶已经保持了九天的金青色。
“这是今天仪式上要用到的……”
恩舍看着他一脸拧巴的样子,也是无奈的笑了笑,“桂叶冠的寓意是‘祝福’、‘荣光’与‘胜利’——是用以庆贺的礼节……你这顶月桂冠还是之前成年礼的时候戴上的,但放在继承典礼上就不适用了。”
“继承仪式,要戴这种木冠吗?”
穆皱了皱眉,还是觉得这块木疙瘩很丑,“我怎么没见你戴过?”
“因为木冠也不是正式的礼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