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过已经坍塌的门户,前方是一条昏黑的,在视角中几乎漫无尽头的甬道,这和穆对宫殿这类建筑的印象不同。
他本以为自己会很快来到一座宽敞的大厅……若是神殿,这里以前或许会有一个镂空的穹隆,一条通往布道台的道路——枯朽的膏像往往会排列在两侧,到处都应该是神圣而庄严的样子。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连文字都消失了,穆沉默着迈步,身旁光秃秃的墙壁上没有痕迹,没有符文,更没有穆所希望看见的壁画与图腾。
一切看起来都怪怪的。
身后悬浮着的械翼释放着光芒,代替了探索用的光源,还能顺便兼顾守卫之责——穆知道,自己现在远离了人类的活动范围,而面前的遗迹更是超出了文明史记录的古老……至少有以千计算的时间内,从未有生命踏足过这片区域。
未知的危险是可能存在的。
但很奇怪的是,虽然本能的保持着最高程度的警戒……但穆实际上的内心深处,并没有升起丝毫类似于“不安”的情绪——相反,仅仅只是抚摸着身侧粗粝的岩石,他便感到一股“深刻的平静”。
仿佛未出生的胚胎蜷缩在子宫,浸泡于未诞前的羊水里那样……宽恕与温柔掩盖了一切躁动,也许再也不需要担心什么琐事,只需要在那无垠的安定里睡上一个好觉。
但很快,他就在灵感的警觉中清醒——
-是…烬?
不对。
穆这样想道,很快又纠正了这里的用词。
-在这里,应该还是「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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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每一位踏足神秘的学者而言,准则除了其本身蕴藏的力量,往往也代表着某种偏移。
这是名为“倾向”的偏转。
就像人们认为研习启的学徒会更加聪慧,而研习火的学徒会容易执拗——而对于穆而言,他的情况要复杂很多……毕竟应该不会再有人和他一样同时容纳着五六种准则,其中甚至有特性完全相悖的的情况。
换成寻常神秘学者来,恐怕再坚固的器皿都会因为准则的冲突而破碎——而穆,在有着分裂之时大仪式为其提供的特质,他也在刻意控制一部分道路的深入。
就比如蛾……艾伊将自己最混沌的面相分割成名为“艾娜”的个体,就是为了防止深入的准则之理,进一步对他的倾向产生其他影响。
至于他的本体,艾伊粗略决定以“灯”、“火”,还有“烬”这三重可以维持相对平衡的准则作为研习的基石,同时也能与攀升的养料产生互补。
其中,灯和烬都已经完成了第一阶梯倾斜——而最初穆给自己找的“圣幕”途径,他其实已经不想纳入本体的研习范畴,毕竟下沉之后的穹之准则,无论从何种意义上都不满足他的倾向与需求,最多也就是像“蛾”一样,切割一个完全分裂的马甲出去。
而除掉必要的“灯”,烬作为穆为自己选择的第二准则,也是有考虑的——毕竟狐狸最初的特质,本就带有一种“惰性”……这当然不是单纯指的懒狗,而是某种等待推进的被动。
就像是不易反应的惰性元素,艾伊在本性中有着某种趋近安定的倾向,就像他在面对共情与悲怆时候的钝感——这是凝滞的情绪,也是先天【迟钝】气质。
即使面对属于历史与文明的庞大之物,穆也能共情其失落的苦痛,甚至致以哀悼……关于这点,在当初面对“伊苏”将终的命运时,那最后的一份悲悯的养料便足以证明。
他痛恨“遗失”,就仿佛“忘却”是不可原谅的过错,不可弥补之过失。
无论是对“正常世界”的追寻,对应该存在的天空与海洋的缅怀,还是失落国度的探索,都是艾伊将自己作为刻度,试着铭记一切的尝试……就像是白鸽曾做到的一样。
因此,冬,这是穆熟知的力量,也是他已经踏上的途径……安定与宁静始终都是冬曾持有的规则,即使经历了一次的死去也没有扭转,冬或许也与不熄之【心】存有联系——穆所能理解的……便是它们共拥而不互通的结尾。
冬以【铭记】冻结死亡,而心以【搏动】拒绝死亡,只是一者无法停止前进,而一者永恒滞于原地……
“唔……”
就在他沉入灵感的同时,耳边响起妖精少女有气无力的动静,“多莫有点晕晕的……”
-什么?
“咕——”
与此同时,还没等穆反应过来,熟悉的鸟鸣从脑海中传来,而他也是默契的向一旁摊开手掌,迎接显现出实体,轻盈落在自己手中的白咕咕。
“咕。”白鸽漆黑的眼球与他对视,而穆歪了一下头,关于鸟鸣学,铭刻在他灵性中的知识足以将其全部转译——(让她回去。)
“多莫吗……”
在咕咕的提醒下,穆是很快注意到妖精少女的状态不对——从进入遗迹深处后的探索途中,她便沉默着很少再开口,此刻坐在自己肩上的多莫,连翅膀的无知觉动作,都在寂静中逐渐放缓。
白鸽又叫了一声。
“咕。(否则,冬会杀死她。)”
“……”
穆一楞,很快意识到原因,脸上露出几分落寞,“这样啊……”
停滞是妖精的为数不多的死亡方式,而这座因为某种要素,正处于“凝固”状态的遗迹,或许并不欢迎一只仙灵的深入探索。
抱着某种歉意,穆将肩膀上似乎已经打起瞌睡,看起来不太精神的小家伙托起来,放在自己的一片械翼上——没有接受多莫使劲挥着一条软绵绵的胳膊,似乎是在表达反抗的态度,笑着将她送回甬道的起点。
现在,这里真的就只剩下自己一個人了。
穆叹了口气,而这个时候,另一只手上托着的白鸽突然扇了扇翅膀。
-哦,忘了还有两只鸟。
而下一秒,就在穆堪称惊悚的目光下,白鸽“哗”的一下扑打着羽翼从他掌中腾空而起,再是于一阵铺面的微光里——变成了一个白色的小姑娘。
-欸。
穆眨了眨眼睛,有点惊讶,他已经很久没看到咕咕的这个模样……或许是物种的天性,就像现在的穆还会时不时怀念自己的尾巴,而作为飞鸟的白咕咕,平时一般都更喜欢自己的翅膀多一点,很少会展示她的人类形态,除了刚从伊苏回来的时候。
——面前的女孩,看起来大概十一二岁的样子,比穆第一次看见她的那会……似乎要长大了好多,差不多高出来一个头。
大概比狐狸的本体……嗯,经过穆的仔细观察比对,应该还是要矮一点点的。
小姑娘依然是那身洁白的长裙,袖口扎着几朵白色的领花——那头垂到腰间的长发被一根象牙色的骨簪简单的扎了一下,浑身上下连睫毛都是雪一样的淡白色。
想到这里存在的鸟儿是“白鸽”而非后来的“黑鸦”,眼前这样的咕咕,或许就是她在正午历的模样。
“怎么司辰还有童工啊……”
穆笑了笑,再是悄悄蹲下身子,朝咕咕张开手臂——后者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靠过来,轻轻抱了抱他。
“你还小一点的时候,我还抱过你呢,直接扛肩上的那种!连你自己是鸟的时候,都天天站我脑袋上……”
穆有点不满的撇了撇嘴,趁咕咕在发呆,悄悄给小姑娘拽进怀里,又轻轻撸了把那头白毛,哼哼了几声,“啧,还没鸽子的羽毛手感好。”
“咕。”小姑娘鼓了鼓腮帮子,却也只能无声的叹了口气——而穆胡闹了一下之后,也很快松开了她。
-总感觉自己完成了很厉害的成就……
穆还在琢磨,“抱过小时候的司辰”算不算一种超级加辈,而咕咕却已经悄无声息的走到他的前面,面朝隆长的甬道深处迈开脚步。
“咕。(过来。)”
一边在心里吐槽鸽子不爱说人话,连说话都像是省流版,穆一边也是无声的跟了上去,同时心里也已经确定。
-这座遗迹,果然与“骨白鸽”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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