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倾斜。
厚重的雨帘中,一道黑漆漆的影子像是不断晕染而蔓延的墨团,在晦暗的光线中若隐若现地闪烁。
此地空旷的布置…像是一所已经废弃的工厂,薄薄的积水被空中降下的暴戾雨珠撕碎,折射着远处并算不明亮,甚至有些萎靡的霓虹灯光。
休把护目镜用力往下扯了扯,轻轻将腿边的异物踢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他四肢并用朝着黑暗的更深处挪动过去,只在经过“异物”的时候,这个年轻人漫不经心地回头看了一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具已经被雨水泡的涨开的尸体,改造程度保守估计超过了50%,稀有的血肉已经被流水腐蚀成恶心的焦黄色——休随意一瞥,就判断出致死伤…应该是脑袋正中的那个森白窟窿,能够透过去看到漆黑的水泥地面。
克制着内心的波动,休面无表情的收回视线,只有深紫色的瞳孔微微收缩。
‘一个倒霉,或者说愚蠢的同行。’
虽然被障碍物阻挡了片刻,但休的动作依然敏捷而且悄无声息——当远离了那些微弱灯光覆盖的区域,就像是入水的鱼,他的身形仿佛消失一般,无声沉入阴影深处。
-得手了。
后脑处的芯片因为临时存入太多数据而无比滚烫——休按捺着胸口不断搏动的心跳,借着暴雨的掩护,开始在黑暗里狂奔……像是这样的暴雨天,视野在沉重雨帘后显得无比逼仄,被打湿的镜片更是加深了视线的模糊。
年轻人发泄一样狠狠甩开自己脖子上的沉重目镜——这玩意当初买的时候,据说搭载了全频道的“脉冲干扰武器”,能屏蔽任务途中99%以上的监视通道。
结果实战起来,它完完全全就成了一个心理安慰……休已经下定决心,这次回去之后就换掉它,换一個有正规代理的牌子——否则以他“工作”的危险程度,要不是意外得到的“超能力”,早就折在这一身的三无装备上了。
……
漫无天光的世界像是一团乱七八糟的呕吐物,体感时间对于居住在这里的人而言毫无意义,休也是通过重金购买的“宝贝”——现在被他连同垃圾目镜一起戴在脖子上的那支“原子表”,才能得知具体经过的时间。
-差不多了……跑了这么久,没人能再找到这里。
身影一闪,休拐进一条不知名的漆黑巷道,越过几乎与乱石无异的城市——这里的一切……就像休之前看到的那具被雨泡大的尸体,浮肿而腐烂。
——一个没有“奇迹”的世界。
【洛兰达圣巢,2077年,12月】
【底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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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关注这些已经习惯的场景,休掏出一样挂在脖子上的便携终端,熟练在原地通过各种小动作蹭到【协会】的信号基站,给【铜藓】的中介人发了一条“委托完成”的加密通讯,这才终于是松了口气。
半个小时的逃亡,途中甚至通行了一段“管道区”,鬼知道那个地方已经多久没人在管理,要不是自己的肺叶早就替换成了同功能的义体,虽说是小作坊出品但也足够的结实耐造——他绝无可能在走过那点距离后,现在看起来还活蹦乱跳。
-但根据【南部协会】,【沉沦机关】还有【神圣齿轮正教】在今年的粗略统计,整个底巢现在有11%的人口常住于【管道区】——这个数字,休有时候光只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
-那种地方,真的有人能常住?
实在难以想象,极端条件下,人类这样“精致”的…往往被视作天生高贵的有机体……在底巢却像有毒苔藓和虫子一样随处可见,无孔不入,无止境的在潮湿阴暗的角落里滋长,蔓延。
休打了个哆嗦。
-至少至少,不要去到那种地方……
事实证明,人的底线是会逐步畏缩的……最初的最初,其实也只是几年前,休还会想象有朝一日能爬到更上层,至少能够生活在辉光照的到的位置——而不是现在一样,冒着随时可能丧命的危险,去博取那么一点点的,稍微往上跨一小步的空间。
-但是就快了……
年轻人计算着自己在“中介人”那里累积的财富,终于从僵硬的嘴角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微笑。
-算上这次委托的话。
随手摘下自己的右手‘义体’,休就像处理一次性手套把它一样丢弃在巷道里——主要怕上面的神经协调芯片是‘越狱版’的,有些经销商喜欢往这些来历不明的芯片里赛一些出格的功能,比如无需授权就能强制定位——对于休这种人而言,一旦被精确开盒,那么人生也就到此为止。
作为“铜藓”的一员,休自己已经放弃了被所谓“官方”选中并上升的机会——无论是在帮谁做事,偷盗者就是偷盗者——在底巢,连“杀人魔”都比“小偷”来得更有地位……人人厌恶窥探他人财产的虫豸……所以每次出任务,无论是窃取资料,技术,还是实物,都得做好“永堕地狱”的准备。
他现在所做的一切,都已经不再是为了自己。
-就快了……
他默默想道。
-距离赎回父亲的人权契…很接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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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黑暗里又等待了接近一个小时,期间,他脸上覆盖的一层胶质皮肤不断蠕动变化,直到休确认自己的仿生伪装已经足够瞒过协会的识别,才正式踏上收工的道路。
-最麻烦的,就是还得去当面交货……
回家的路上,休无奈的想到:这次委托虽然报酬要比以前的都丰厚不少,但具体要求却严格太多……他也不知道储存在自己后脑处那枚“特制芯片”里的资料是什么,当然也不需要知道——而金主的要求是,为了防止远程的信息传输被协会截获,需要休去找中介人线下交接。
所以他只好先回家。
否则,父亲就要先到家了…
休叹了口气。
-那家伙要是回来没看到自己,不知道会急成什么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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穹顶与大地是灰黑的底色,这片逼仄的夹缝之间,并不算高大的年轻人……在脱掉了一身伪装之后,看起来只是个半大的少年。
休漫步在废墟之间,慢悠悠地打量着周围熟悉的一切。
到处都是破败而臃肿的建筑群,不堪入目的棚户与灰黑色塔楼歪歪斜斜的挤在一起,就像一开始就坍塌掉的废墟堆——往每个角度倾斜的坡道就是这里的“道路”,显然不能通行任何常规的交通工具……就在距离这个贫民窟的不远处,高低错落的楼厦之间,灯光稀有而稀疏,金属管道和不知用途的钢缆像是陈旧的蜘蛛网,交错编织在建筑上空,烟尘在穹顶之下徘徊,灰蒙蒙的一片,黑漆漆的一片。
这里照不到天光——因为光被更接近穹顶的,那群“螺旋向上”的……层层叠叠的建筑物掩盖了。那些密密麻麻的巨物,仿佛把整个世界挤成母体里的囊肿,在中央包裹着一团团升腾而起的白烟……休知道,那是“锅炉”建立的位置,底巢最大的“发电场与生物质循环系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