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伊理解这一夜后自己心灵的变化,也明白这确实称得上一场“颠覆”。
于是小白把接下去的话接上:
「而现在的你,开始试着成为他人的“支点”。」
“啧。”他咂嘴道,但也没有否认。
“因为接下去,我就要承载更多人了,不是什么‘浮木’,而是‘大陆’——我需要支撑他们从永恒下落的精神深渊里爬起来,回到人理照耀的光明里。”
狐狸幽幽道,“如果连弥雅的一份爱都无法给予,我又要怎么支撑起众生的希望与期待?”
-我又要如何,草翻这个沟槽的世界?
艾伊深吸一口气,他看向远郊遥远的地平线——这是一道单薄的轮廓,没有任何参考物的点缀,分裂的色彩昏沉而冰冷,毫无美感。
“我所熟悉的黎明,可不是现在的模样……”他目光冰冷。
那是已经远离的回忆,旧时还是普通人的周逸,也曾试着周游世界,曾在冬日山居的清冽时辰醒来,于日出之时刻拉开窗帘——目见大地与天空的分界线在氤氲的光帘中模糊不清,日冕的轮廓顺着远处的白色雪峰被托举着上升,直到把那些皑皑白雪渲染得无限洁净,像是一片涌动着黄金的海洋。
而在这里,冬是遗骨,日是死者,天空是废墟,大地是疑问。
-狗屎,谁允许世界成这么个b样的!(指指点点)
“我的终点,可是全人类的大爹。”艾伊把手里的易拉罐捏瘪,把酒一口饮尽,眸中色彩如在白纸上肆意泼洒的颜料,容纳着令人颤栗的疯嚣与傲慢,像是下一秒就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孵化出胚形——
不过下个瞬间,就像是寸止,艾伊自己把“器”的雏形,重新封回器皿中。
-还没到时候。
“先不聊这个。”
他眨眼间恢复了常态,漫不经心的岔开话题,“话说——”
狐狸伸着懒腰,舔了舔嘴唇,语气感慨:
“小蛇的滋味,真不错啊……”
旁边的光触动作呆滞了一瞬间,从一团没有形状的辉光里也能流露出实质的“鄙视”:
「虾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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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排污,剩余3个小时。」
这一天的尾声,在外奔波了三日的罗南也终于回到了灰庭,并且带来一个确凿的消息:统一经过初轮筛选,远郊的所有派阀都已臣服于纯白。
今天,这片纷争不断地漆黑大地迎来了唯一的主人——从此,灰色就是此处的底色,即使暂时是以暴力作为“道理”,他们的意志也已归给不仁之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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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怎么样?”
狐狸窝,大床上已经铺满了一堆的衣服——花花绿绿什么颜色的都有,弥雅手里还举着一件看起来宽宽大大的黑风衣,对着狐狸喊道。
在看到艾伊摇头之后,小蛇委屈巴巴的把衣服叠起来,“没有别的了……剩下的都是主人平时穿的常服。”
“平时还是叫老板吧……”
狐狸打了个哆嗦,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旁边——被埋在衣服堆里的琉璃,正在暗中观察,本就无机质的目光看起来愈发呆滞。
生怕等下还要对着小孩子解释“人类起源”这种奇怪问题,一边把琉璃往房间外面撵,艾伊一边无奈道,“算了算了,衣服的问题我自己解决。”
之前答应琳大总管的“人前显圣”就决定在今晚,穿着一身糖果色睡衣去彰显威权,就有点搞笑了。
“可是……”弥雅摇晃着尾尖,有话在嘴边又不太说得出口,只能嗫嚅着,“我觉得……衣服好像,拯救不了吧……老板的形象?”
小蛇看起来很困扰,而且她的质疑非常合理。
艾伊拍了拍自己脸,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分钟——暗地里是在偷偷问灰:“你之前是怎么威严满满的?”
灰:「我?我不在意这个。」
“但表面样子总要做吧?”艾伊歪头。
「不尊重我的人都死了。」灰幽声道,「死的人多了,就没人敢质疑你的形象,要相信老鼠的适应力——总有一天,他们会将你的权威视作呼吸所需的“氧气”,不可缺少之物,生存必须之物。」
“……”狐狸思索片刻,觉得这有道理。
没有再去挑衣服,只是将一层细密的纯白鳞片变化作一席拖到地面的纯色长袍,艾伊刚一扭头就被弥雅抱住了——小蛇用脑袋蹭着狐狸的脸,后者也只能摸摸她的头发,一脸无奈的提醒她,“稍微离我远一点点,接下去可能会有点吓人。”
下个瞬间,艾伊闭上眼睛。
一抹仿佛冻结灵魂的寒意,以不可忤逆的恐怖姿态,从虚空缓缓上浮——另一边,弥雅的鳞片猛的炸开,整条蛇都肉眼可见的蜷曲起来,缩在墙角瑟瑟发抖。
灰:「结果还是得我来?」
“不。”
下一刻,是与不仁背对的温柔升起,如沐浴烈日般炙热而浑浊的暖意,仿佛将一切都容纳为己物的宏伟之爱。
“我们联合。”
艾伊睁开眼睛,【理解】之包容,【严厉】之苛刻,在那道如上升的螺旋般永恒沉沦的目光里,彻底溶解为同一的底色。
灰质是他的使者,灰色掩埋一切。
整片远郊,都在这道逐渐升高的意志中……褶皱而战栗。
深埋在大地之下的“心脏”,隐隐间发出一声轻微的搏动,似有黑泥在其中流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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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东西……”最先察觉变化的,是已经萌芽的敏锐灵魂。
还在组织加冕仪式的罗南,在一阵难以抵御的心悸感中抬起头——他眯着眼睛,视线正中像是直视了某种刺眼之质,泛起一片浓郁的阴影。
“龟龟……”
罗南感觉自己有点冒冷汗……这要放在什么游戏里,或许下一秒就会有一串比视距范围还长的血条浮在屏幕正中。
“老板…”他悲鸣着。
“是不是有点吓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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濒近黄昏的时节。
迎着即将消散的辉光,艾伊悄无声息的踏出灰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