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并不寻常,南安立刻问:“你们听不到吗?”
尼拉尔跟穗月茫然竖耳倾听,默契地点了点头。
正欲说些什么,南安的鼻腔泛起一阵令人恍惚的水气。
耳畔边,忽有风声袭来。
恍惚着,他看到了……
夏日午后,台风渐近。
天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
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向教学楼顶。
方才还徐徐的微风,倏地变得疾而烈,呼啸着从敞开的窗户穿堂而过,将课桌上高高垒起的书页与试卷吹得哗啦作响。
在翻飞中,大家的笑闹和惊呼声揉成一团,盖过了老师轻敲桌面的节奏。
乘着下课铃,穿着校服的大家乌泱泱趴在栏杆边上,对着乌云压顶的天,在突然的一道惊雷撕裂天际划出青紫色的轨迹后,齐声迎风尖叫。
南安猛地睁开迷离的双眼。
短短几个呼吸时间,他像是回到了过去……
此时,穗月和尼拉尔终是听到了那诡异的响动。
“……全营养代餐奶昔,一杯满足全天所需。富含人体所需二十八种维生素矿物质,丰富的‘膳食纤维’,工作累了,熬夜困了,来一杯!现在下单更有三种口味可供选择。”
“……多功能护腰按摩仪惊喜礼盒装,热敷、深度按摩、坐姿矫正、保护腰椎、缓解久坐疲劳,一应俱全!送朋友,送长辈,送孩子,就是送健康!”
前一段是诺拉语,每个字他们都能听懂,可组合起来,却云里雾里。
什么叫做生命维持必备“元素”?
是指草木元素吗?
在诺拉,所谓的生命元素,指向异常宽泛,可无论如何,它们应该都与矿石联系不大。
后一段,南安确信当今整个诺拉,应该也只有他能理解。
熟悉的乡音正在以未曾预想的形式出现。
地面传来的震动愈发明显,廊道拐角的阴影如活物般蠕动着。
一个怪异的轮廓,缓缓“流”入了花园边缘惨淡的光线之中。
那是一只足以让诺拉人语塞的“东西”,如果寻常破雾者遭遇,复述时最大的难点在于修辞能力。
南安不同……他能看清,也能精准地描述全貌。
它大约一人半高,主体是一台深黑色的,能让无数人梦回千禧年的老式笨重的“大屁股”电视机,能快速让人联想到“拍一拍”就能排除故障的经典款式。
电视机主体漆黑如墨,上方竖着一对显眼的V字型金属天线。
它取代了蜘蛛的“头部”……
南安也不确定“取代”是否准确,就观察而言,它像是蜘蛛和电视喝醉后滚床单的产物。
电视机下方延伸出四条细长节肢状,泛着金属光泽的“腿”。
并非完全的生物血肉结构,蛛腿关节处镶嵌着拳头大小,球状,不断转动的监视器镜头。
电视机主体的两侧与后方,数条粗壮,布满吸盘与不规则凸起的类章鱼腕足格外引人瞩目——它们是四条蛛腿外,剩下的身体结构。
暗紫色触手蠕动着探出,表面并不光滑,而是密密麻麻镶嵌着类似电视机遥控器上的塑料按键。
有的凸起,有的凹陷,杂乱无章地分布着。
随着触手的蠕动,按键偶尔会无规律地亮起微弱的红光或绿光,像是有谁在触碰,切换电视频道。
一条由大量电源线缠绕成麻绳状的粗黑总线,从电视机后盖的破损处伸出,如同尾巴般拖曳在身后,扫过地面时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电线的末端不断迸溅出淡紫色的电火花,每一次闪烁,稀薄的黑雾无声逸散开来,令廊道两侧弥漫开仿若暴雨将至的潮湿水气。
电视机屏幕没有雪花,也没有信号丢失的条纹。
屏幕中呈现出的,是让人怀疑摄影师手残,捣鼓出的高饱和度画面。
太艳丽了,如同吃了有毒菌子的人,沉浸于幻觉中难以自拔的色调,光影对比强烈到失真,每一个画面都像涂抹了过量的廉价荧光颜料。
此时此刻,电视机屏幕上仍在播放着广告。
一位穿着传统尖顶帽与长袍的魔女,正坐在一间明显是中世纪风格,石砌壁炉燃烧着火焰的房间里。
只见魔女在手机上快速滑动、点击,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屏幕右上角弹出一个半透明的对话框,里面用花哨的字体写着:“您的外卖订单已由‘龙来了’接单。”
画面立刻切到室外。
阴云密布的天空下,一头披挂皮质鞍具,体型矫健的飞龙正抓着一个藤编篮子,拍打着翅膀掠过尖顶城堡,篮子上贴着清晰,印着二维码的卷轴。
魔女拿起手机扫码,卷轴自动卷起,藤篮内的外卖长出触手,纵身一跃,如同蜘蛛般攀爬而上,跃入窗台内,完成了最后一段距离的运送。
画面毫无过渡地切换到另一幅场景。
一个身着全套板甲,面罩拉下的骑士,正站在一间墙壁表面不断流淌着虚幻光流与扭曲字符的铁匠铺中。
他面前的操作台上,悬浮着一柄光芒流转的长剑投影。
骑士伸出手,手指在虚幻的剑身上点击拖拽,似乎正在调整剑刃的弧度跟护手的样式。
投影旁边还浮现出几行不断跳动的参数:“锋利度+3”、“平衡性-1”、“火焰附魔槽位:1”。
桌面角落的标签牌上,用清晰的诺拉语写着:“定制附魔武器,支持在线预览与细节微调,七天无理由退换!”
电视机神魇移动着它那机械与血肉混合的怪异肢体,关节处的监视器镜头“咔哒”、“咔哒”地转动,将南安三人的身影纳入取景框。
屏幕中的画面也随着双方距离接近,开始切换,变成了实时捕捉到的,他们三人站在剥皮水牛前的影像。
画面被加上了夸张的滤镜和闪烁的边框,下方还滚动着一行不断跳动,意义不明的字符广告——并非南安熟悉的文字,但隐约像是灰星时代,北方的妖精文?
穗月低声喃喃:“这是什么鬼东西……”
南安此时很羡慕穗月的无知。
懵懵懂懂的她,只是本能地对眼前的神魇产生基于“蜘蛛变异”层面的认知,再添加上“神魇”的标签,就能让大脑接受它的存在。
南安做不到。
在他眼中,这个怪物完全是以两个不同世界的知识,拼凑而出的终极缝合怪。
就连电视机屏幕内播放的剧场,也像是最荒诞的梦境,呈现出支离破碎,仿佛下一秒就会违和到令大脑强制唤醒的不适感。
为什么这个诺拉会出现电视机?
不止是电视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