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期的传承中,破晓国教内部发生了激烈的路线冲突。
正如普通人在黑雾下承压,逐渐醉生梦死那般,教徒中许多人都对原初教义产生了质疑。
“坚定相信、追随教会的意志,就能迎来破晓时刻,重见黑雾时代前的天光。”
这份天光,何时到来?
诺拉被吞噬,城邦沦陷,神明未曾出现。
格兰索尔保卫战,倾力血战,奇迹晦暗无光。
他们一路坚信,却始终是“相信‘相信’的力量”。
于是,国教中一部分人开始了属于自我的觉醒与思考。
他们提出神魇与黑雾,均是世界本身自我调节的一部分,旧教朽烂,难以救济世人,需要进行改革。
他们声称,神魇是世界本身自我调节的一部分,需要在抵抗中适应与融合,最终实现超脱。待神明醒来,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思想层面更为宽松激进,近乎于邪教,且主张因信称义。
只要认可他们的理论,那么就是教徒。
无需考核,无需鉴定是否虔诚,一切因信称义。
只要你认为自己是,那么你就是。
于是,雾之启明者教会,出现了。
他们自破晓国教分裂而出,迅速壮大。
直至索利兹那效率低下的元老院判定他们“思想与邪祟无异”时,启明者思想已经广泛传播,在民间获得了大量的支持。
即便之后受到了大范围的扫荡与打压,依旧无法杜绝一些索利兹民众认可这股新潮的宗教理论。
鲁斯卡就是在这个时期,动摇了初心,选择转投雾之启明者。
当时的他,身为地区大主教,距离中枢主教只差最后一次投票。
鲁斯卡的叛教使得他在教会里的提名人颜面扫地,连带着元老院的权威也被这近乎亵渎的举动波及连累,令索利兹的不少国教信徒动摇了信念,险些引发一场宗教骚动。
那年,30岁的鲁斯卡依旧年轻,依旧热血沸腾。
他自认为看透了世间冷漠,目空一切。
凡是国教反对的,他坚决支持。
而这份义无反顾,最终成为了他得以窥见地狱的门票。
诺拉上层都明白,宗教中的神明无法拯救诺拉,只是向普通人售卖的安慰剂。
在这混乱的黑雾历,它存在的意义,便是稳定秩序,安抚人心。
破晓国教虽然陈旧迂腐,但,它足够稳定。
一个在世人看来恒定不变的事物,在动荡不安的年代,如同黑夜中的篝火,引人向往。
拥抱变化的鲁斯卡嗤之以鼻的秩序,在雾之启明者里不复存在。
因此,他看到了地狱。
没有了诺拉权威与暴力构建的社会架构,教会内部纯粹的弱肉强食赤裸得令他想要呕吐。
淫虐、杀戮、纵欲,不过是混乱中最微不足道的戏码。
当通过虐杀完成的人祭也能登上雾之启明者舞台时,年轻气盛的鲁斯卡颤抖了。
亲眼目睹,却无力阻止一个婴孩成为磨盘下的血肉,周围的人高呼着新神的名讳于篝火边载歌载舞,不远处就有人赤条条地及时行乐,身上还披着不知从何处而来的“红肠”……
鲁斯卡崩溃了。
人世间怎能存在这么荒诞血腥、愚不可及的恶事!
停尸房里都能爽吃小坚果和果脯的穗月停下了咀嚼,有些反胃。
惑鸦只是在复述当年鲁斯卡归来后向大主教们忏悔的话,词句简单,语气一如寻常。
但不知为何……她感觉寒意直往毛孔外冒,胃部翻江倒海。
叛教的鲁斯卡影响太过恶劣,即便教会内有人看在他的天赋上,接受了忏悔,可也只是允许他重返教会罢了。
“他就是这么脱逃回来的?”南安问。
“和雾之启明者的人打了一架,”惑鸦叹气,“说是想要救下一批即将成为祭品的孩子,但没能成功,眼睁睁看到了一些不忍直视的惨剧。”
穗月冷哼:“闹出这么大的动静,只需要忏悔就能逃脱审判,真廉价啊。”
惑鸦不置可否:“教会内部更多的考量我不清楚,我对破晓国教也不太感冒,你们知道的,我一向不信神……至少现在不信了。”
“以前信过?”穗月抓住了重点。
“信。”惑鸦说,“希望一切只是噩梦一场,天亮时分,神明会拨开遮蔽天穹的阴霾,治愈万物……可惜,我真的过了爱幻想爱做梦的年纪,除了自己的双手,我现在,谁都不信了。”
“南安也不信?”
“……”
惑鸦哼哼道:“南安,你怎么看?”
“嗷!!!”
被捏着脸颊肉的穗月瞬间嗷嗷直叫,张牙舞爪,却像是只绝世好猫,坚决不对南安哈气。
得到满分回答的惑鸦礼貌回应:“十分感谢。”
“你认为,他可信吗?”
惑鸦不语,许久后,才长叹一声。
“他数十年如一日地恪守本心,努力打理着一处破败的教堂,传授孩子们治病强身的医术和武技,还会顺带着普及魔法。”
“我正是这么认识的他。”
“南安啊,人无完人,这世上总有些人被困在了过去,他也许只是偶然被孩子们的某些举动触动,才犯蠢的……当然,你才是克伦之主,我的结论只能充当参考。”
南安点了点头,无声地切断了通讯。
惑鸦无法通过通讯看到南安的脸色,穗月可以。
从始至终,他都带着几分审视与防备的意味。
“你……还是不信任他?”
“万事,有备无患。”
南安平淡地开口,再次触及通讯法阵,已经是联系上了本地的曜鸮之首。
“南安前辈,您这是?”
“帮我盯紧鲁斯卡神父,避免他再次犯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