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逍微微一怔,但他反应很快,下一秒就恢复正常,语气自然且略有些急促道:“你好,我要找周科长。”
“周科长他不在,带队去厂房巡逻了,一时半会不会回来,有什么话...咳...咳咳...有什么话你可以与我说,等他回来我帮你转达。”女人说话的同时断断续续咳嗽着,像是嗓子不太好。
“我们是今天才来厂子报道的,不小心把袖章丢了,希望保卫科能再补发一副。”杨逍张口就来。
“丢了?怎么这么不小心?”对面语气略有些不满,但随即说道:“你住哪个宿舍,晚上我让人就近送一副过去。”
“家属1号楼2楼9号房。”杨逍回答。
听到杨逍自报家门,站在他身后的叶铮忍不住伸出手,在他手臂上拧了一下。
但杨逍没有丝毫反应,直到挂断电话。
切断电话线后,叶铮神色焦急道:“你怎么能与她说真话呢,你怎么就确定这第二个是真的?”
“我不确定啊。”杨逍揉了揉手臂回答,“我只是做个假设。”
叶铮愈发看不懂眼前这个男人了,两人的思路貌似一直没有同频:“现在你把真住址告诉她了,家属楼宿舍我们是回不去了,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我们去保卫科,看看究竟是谁在那,这样就能分辨出真假了。”杨逍回答。
“然后呢?”叶铮似乎明白了什么。
“然后...然后对症下药,如果第一个周科长是假的,那文化宫就不能去了,我们今夜回家属楼。”
“如果第二个女人是假的,那就反其道而行之,不回宿舍,继续按原计划去文化宫过夜,打它个措手不及。”杨逍手掌在空中虚抓一把,显得很有气势。
叶铮也算是有一点经验的玩家了,前几次任务中与鬼斗智斗勇的玩家有,但主动提出要打鬼一个措手不及的,杨逍还是第一个。
这家伙脑子转的真快,瞎话张口就来,想来他在打第二个电话之前就想好了应对之策,这是个真正的老玩家。
叶铮脑海中不禁脑补出了一副画面,深夜的文化宫门口,空无一人,寒风萧瑟,一只虚弱的鬼影蹲在文化宫门口附近台阶下隐蔽处,对着门前的路望眼欲穿。
结果苦熬一夜,一直等到快天亮,也没蹲到他们。
鬼气的直跺脚,心里暗骂现在的人良心都大大的坏了,连鬼也骗,下次抓到杨逍先抽他一百个嘴巴,然后把头给他拧下来。
杨逍自然是不知道叶铮的心理活动的,他也不在意。
这家伙有点小聪明,但不多,还是经历的少,毕竟这才是她的第三次任务。
其实很久前杨逍就知道,大部分噩梦任务其实难度不太高,否则也不会活下来那么多人。
一般来说死掉三分之一,最多接近一半也就差不多了,他不过是受到好姐姐的庇佑,所以次次都是高难度。
现如今百鬼棺衣的反噬越来越严重了,他全身上下已经有一半多的皮被换掉了,最令他无法接受的是,左右屁股上各有一处鲜红的手印。
何止是奇耻大辱,简直是奇耻大辱!
是可忍孰不可忍?
杨逍暗暗发誓早晚有一天要收拾她,把她封禁在那口血棺里,抽她的精神力为己所用,报自己这些年受辱之仇!
“杨逍,你...你没事吧?”叶铮脸色古怪的望着他,试探问:“你在笑什么?”
“没事,我们走吧,去保卫科。”在噩梦世界中也有好处,那就是好姐姐无法干涉他,所以杨逍肆无忌惮。
夜里的厂子与白天截然不同,前厂还差一些,毕竟还有夜班工人在加班加点工作,而作为生活区的后厂则安静许多。
因为受到前段时间杀人案的影响,厂里很早就发过通知了,让大家在夜里尽量结伴而行,不要单独一人去走偏僻的路。
杨逍与叶铮全都挑大路走,哪怕是绕远一些。
在白天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吃透了厂里的地图,没用多长时间,就来到了厂保卫科,而此刻保卫科的办公室还亮着灯。
通过玻璃朝里看,杨逍看到了周科长,屋子里还有另外一个男人,二人像是在争论些什么,情绪颇为激动。
而周科长的观察力着实厉害,还不等杨逍探听到二人在争论的话题,就被周科长发现了,周科长招了下手,示意他们进来。
刚一进屋,杨逍就注意到这里的气氛不大对劲,满屋子都是烟味,熏得人头疼。
另一个皮肤蜡黄的中年男人阴沉着脸,蹲在地上,一口接一口的抽着闷烟,根本就没抬头看他们一眼。
“老吴,你出去溜溜,看看有没有尾巴跟来。”
周科长语气不怎么好的吩咐着,脸色同样难看,“还有,你今天与我说起的那些个混账话到此为止,你要记住,你可是保卫科的干部,更是一名战士,我们有自己的精神与信仰,若是连我们都相信那些无稽之谈,那还谈何破案!”
蹲在地上的中年人将烟头朝地上一摔,抬脚狠狠踩灭,望了周科长一眼转身就推门走了。
就在这人抬眼的瞬间,杨逍注意到了他眼中充斥着的红血丝,显然是很久都没休息好了。
随着中年人离开,周科长搓了搓脸,有些心累的坐下,摆摆手,示意杨逍二人也坐下。
接着又拿起烟盒磕出一支烟,一连划了几根火柴都没打着火,最后索性将烟与火柴盒都丢在了桌上,不抽了。
“我已经联系了文化宫的老孙头,告诉他今夜晚些时候我们保卫科会去两个人,理由是例行检查。”周科长嗓音沙哑说道。
“谢谢你周科长,你这是刚巡逻回来吗,也别太累到自己了。”杨逍劝慰道。
“今夜已经安排人去巡逻了,我就不去了。”
“对了,你们若是在文化宫发现了什么蛛丝马迹,就用门房老孙头房间里的电话打给我,今夜我都在保卫科值班。”
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周科长补充:“你们叫孙师傅,他真名孙德林,也是咱厂的老资格了,建厂那年他就在了。”
杨逍环顾四周,这间办公室比较大,除了周科长的位置,另外还有四张办公桌。
都是那种老式木质的桌子,但只有周科长这张桌上铺着玻璃板,玻璃板下压着几张黑白照片,依稀能看到是许多人的合影。
照片背景都是高大的厂房,或是看起来风格厚重的大门,想来都是在厂子里照的。
“周科长,您自己在这里熬不行啊,保卫科的男同志们都要出去巡逻,要不安排个女同志留下守电话呢,女同志细心,你也能休息休息。”杨逍试探着说道。
闻言周科长摇了摇头,“这段时间是特别时期,咱保卫科夜里不安排女同志留守。”
“好了,不留你们了,还有,你们下次有事尽量打电话说,不要来这里。”周科长告诫说。
就这样,杨逍二人离开了保卫科,而事实也证明,第一个电话是真的,第二个才是假的,保卫科夜里根本就没有女人。
这一点也为杨逍明确了接下来的行动方向,今夜鬼极可能会以上门送袖章的形式去家属楼找他们,骗开门后杀人。
而杨逍则准备反其道而行之,他们今夜就去文化宫,打鬼个措手不及。
不再犹豫,二人立刻行动,依旧是走大路,有路灯的那种,途中还撞见了几伙同样穿着工服的人。
但大家之间貌似都有所戒备,并未打招呼,而是一左一右,匆匆离去。
看得出来,虽然大家嘴上都不说,但真到了夜里人少的时候,还都是有些怕的。
毕竟没有不透风的墙,厂里死人大家多少都知道一些,而这些随着流言的传播会愈演愈烈。
“喂,刚才周队长说什么,你听到没有?”走在杨逍身侧的叶铮忽然问。
“嗯,他在和那人吵,让那个保卫科的干部不要相信无稽之谈,我估摸着是鬼神之说。”
“看来厂子里也是人心浮动,毕竟那些人的死法太离奇了,根本就不是什么敌特能做出来的。”
“大家只是嘴上不敢说而已,心里都会朝着那方面想,这是人之常情。”杨逍继续说道。
“这对我们而言未必不是个机会。”叶铮话里有话。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现在还不是时候,要想让周科长彻底相信这不是什么敌特,而是真有厉鬼,得找个好时机。”
“现在绝对不行,尤其是不能从我们嘴里说出来,最好让他眼见为实。”杨逍回答。
“好,都听你的,你主意多。”叶铮对杨逍的实力还是比较认可的,榕城绝凶虎果真名不虚传,一肚子的算计。
这样的人作为敌人令人胆颤,但若是作为队友,又会给人足够的安全感,叶铮对自己能遇见杨逍觉得非常幸运。
再次回到文化宫,已经是凌晨时分了,此刻的文化宫给人的感觉与之前截然不同。
远处的夜色沉得像是浸了墨,附近万籁俱寂,在夜色的衬托下,灰白色的苏式楼宇孤零零矗立在道路尽头,如同一只被石化为雕塑的,巨大的怪兽。
文化宫大门紧闭,门前只留有一盏夜灯,其实就是一盏老式灯泡,发出的不是那种凛冽的白光,而是泛着昏黄色的暗光。
那光发散开落在地上,只能映亮文化宫大门前很小的一块区域,通往文化宫大门的水泥台阶上都被一片昏暗所笼罩。
就连门楣上“工人文化宫”五个大字都隐匿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文化宫的大门是两扇暗红色的漆木框玻璃门,此刻门紧闭着,透过门上部分模糊的玻璃部分,能看到文化宫大厅内也亮着几盏灯,侧面还有一间小屋子。
杨逍第一个抬脚踏上阶梯,而叶铮下意识的拢了拢衣襟,仰头看向这座钢铁巨兽,眼中闪过一丝忧虑之色。
但她随即也跟了上去,这是一场豪赌。
这里给她的感觉很不好。
厚重的大门在昏黄灯光的笼罩下呈现出一股很特别的感觉,原本的漆红色变为了暗红色,给人一种如血般粘稠的质感。
门框边缘红漆多处剥落,露出下面暗沉的木纹,玻璃上蒙了一层厚厚的灰。
越是凑近看,越是看不清里面,像是隔了一层雾。
文化宫的大门外挂着一只大号铁锁,铁锁表面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但凑近看会发现,这把锁只是个样子货,根本就没锁上。
杨逍凑近一块还算干净的玻璃,从他的角度刚好能看到门房,里面的木桌旁正坐着一个老大爷。
大爷头顶锃亮,秃的很彻底,脑门都在反光,手中举着一张报纸,正在读报。
杨逍叩响了门扉,随即老大爷被惊动,走出门房,来到大门后,在看清了杨逍与叶铮二人左臂上的袖章后,这才打开门,大门后面是那种插锁。
“孙师傅,我们是保卫科的人,是周科长安排我们来的。”杨逍自报家门。
“晓得了,接到通知咧。”孙师傅将左侧大门推开一道缝,约莫也就三分之一左右,但已经足够二人正常走进去了,老旧的门轴发出一阵干涩的吱呀声。
杨逍叶铮走入文化宫大厅,大厅内也有灯亮着,但仅限于最中间的那一盏,照明范围有限,那些边边角角的地方影影绰绰的。
也许是先入为主的原因,叶铮总觉得那些看不太清楚的地方似乎藏着些什么。
因为打着检查的旗号,杨逍叶铮总要做做样子,否则周科长那里也不好交代。
于是二人在孙德林老师傅的带领下,在文化宫一层开始巡视,杨逍还从孙师傅这里要来了一只手电筒。
这东西照明效果一般,散发出的也是暗黄色的光,而且很重,拿在手里很有分量,情急之下完全可以作为武器。
突然,走到电影院大门时杨逍猛地注意到,此刻这扇门上居然上了两把锁,锁链中间还绑着一块红布条,白天来的时候可还没有这些。
见杨逍注意到了,带路的孙师傅脸色顿时有些尴尬,支支吾吾道:“这里...这里就不要查了吧,找钥匙怪麻烦的。”
“孙师傅,这里上了锁不是怕人偷吧,红布条在我老家那边有辟邪的说法。”杨逍一语点破。
闻言孙师傅立刻有些紧张,忙摆手打断:“可不敢胡说咧,与那...与那件事可没一点关系咧,你们可不要乱扣帽子!”
“别紧张,孙师傅,其实也不止你一个人这么想,厂子里都传开了,我们也听到了一点风声。”杨逍宽慰道。
“那都是胡乱扯,俺们工人阶级才不怕那些牛鬼蛇神,都是纸老虎咧!”孙师傅攥着拳头表决心,还在嘴硬。
见问不出什么,杨逍也懒得与他掰扯,毕竟大家还不熟,而且自己还戴着红袖章,是厂保卫科的人,孙师傅打死也不敢胡说。
一楼查过后,杨逍准备去二楼看看,但孙师傅不干了,“俺就不去咧,一会你们保卫科还要来查岗咧,俺不在还怪麻烦的。”
这事杨逍还真知道,来的时候周科长就交代过,他们保卫科的巡查队夜里会不定时巡查厂内各处关键地点,说是检查是否有值岗人员松懈,其实就是在防敌特。
当然,敌特应该是没有的,他们的巡查也注定是徒劳无功,但这些杨逍不能说。
不过这些人的巡查对杨逍他们来说绝对是件好事,多少也让他们心里有些安全感。
虽然这份安全感是虚假的,实际几乎无用。
或许是担心杨逍叶铮打他小报告,这位孙师傅对二人还算照顾,离开前留下了自己的那只手电筒,送给了叶铮。
就这样,杨逍二人沿楼梯上楼,而孙师傅则原路返回,朝着亮着灯的门房走去。
等走到楼梯拐角后,杨逍拉了叶铮一下,示意她先不要动,随后二人熄灭手电,藏在阴影中,透过拐角探出头,看那位离开的孙师傅。
果然,在确认杨逍他们已经离开后,孙师傅并未直接回到门房,而是在原地观望了片刻,确认杨逍他们不会杀个回马枪后,这才立刻来到电影院门前。
先是双手合十对着电影院大门拜了拜,嘴里像是还在嘟嘟囔囔说些什么。
直到做完这些后,最后才伸手取下那块红布,塞进口袋里,这才转身快步离开。
“没事了,我们走吧。”杨逍拍了拍叶铮的手臂,率先带头朝楼上走去。
孙师傅这是担心自己与叶铮向巡逻队举报他搞封建迷信,提前消灭了证据。
杨逍他们几乎没怎么在二楼逗留,直接就朝着三楼走去,他们打算先走一圈,拖延一些时间,最后再回到门房,与孙师傅彻夜谈天说地,聊个通宵。
杨逍以前是写鬼剧本出身的,最不缺的就是鬼故事。
他打算挑几个最刺激的给孙师傅上上强度,保管他一夜不睡也不困,上厕所都不敢去,这样就能抓一个免费守夜的劳动力了。
杨逍都觉得自己机智的一批,就是苦了孙师傅。
杨逍准备先回一趟杂物间,把那张地图拿着。
他要再研究一下这座工厂的布局,为明天的行动做准备。
队友不给力就只能他多出一点功夫了,现在他没别的奢望,只求那些队友够听话,菜就多学,别惹出什么乱子。
不过有了上次任务的经验,杨逍知道即便有人在任务中情绪崩溃,自爆身份也没关系,这个世界中的“人”根本就听不到。
不对,准确说应该是听得到,但听不懂。
“哒”
“哒”
“哒”
不得不说,在这空旷寂静的文化宫内游荡也着实需要一些勇气,四周一片寂静,黑暗处根本不知道藏着些什么,只有脚步声在走廊内反复回荡。
听得久了,居然给人一种有人在不远处的身后跟着,并用同样的频率跟着走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