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的棚户区,正是最混乱之时,已发生了多起杀人夺物的血案。
检查点就设在城门口,由城卫军士兵负责。
要求很简单,过于破旧、肮脏不堪,或者占据太大空间的物件,不得带入。
一个妇人一手抱着孩子,一手紧紧抱着一个用破布包着的包裹,被城卫军士卒拦下。
“打开!”
妇人颤抖着解开包袱皮,里面是一件打着补丁的小袄,还有一床同样破旧但看得出浆洗得很干净的薄被。
士卒仔细翻看了一下,捏了捏棉絮,虽然薄如纸片,但还算干燥洁净,没有异味。
可是他的手,摸到了一块硬物,那熟悉的手感……
是碎银子!
这名城卫军士卒,脑中立刻闪过自己的脑袋如同刚才那坊墙的砖石一般,被远处那名戴着鬼面的神秘人用箭矢射爆的场景。
他激灵灵地打了个寒颤,连忙挥了挥手,“进吧,下一个!”
妇人如蒙大赦,死死抱着孩子和包裹,几乎是小跑着奔进城内,仿佛生怕慢一步就会被夺走这仅有财物。
另一个瘸腿的汉子则被拦住了。
他背着一个沾满不明污迹的草席卷,散发着一股混合着汗臭、霉变和淡淡腥气的怪异味道。
“这个不行!太脏!扔了!”士卒皱眉喝道。
汉子脸色顿时垮了下来,眼中流露出哀求:“官爷……这……这是我娘留下来的……”
“不行就是不行!扔那边去!”士兵指着旁边一处堆积废弃物的角落,语气不容商量。
旁边维持秩序的士兵也握紧了长枪。
汉子看着士兵冰冷的眼神和闪亮的枪尖,最终咬了咬牙,狠狠地将那捆散发着异味的草席扔向角落,低着头,空着手,一瘸一拐地走进了城。
江晏站在稍远处,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秩序……在艰难地建立。
守夜人的家属将在今夜获得一个安稳的栖身之所,这象征着希望开始在这片巨大的安置粮坊里生根。
那些劳作了一整个白日的人,可以回“家”,跟家人分享喜悦。
一起期盼着还在城外守夜的家人进城。
一起在这污浊的世道里好好活下去。
而北棚户区和部分东、西陆续抵达的青壮,将会接手他们手上的工作。
在夜里接着建造。
等明日,他们的亲人也可以进来,住进自己亲手建起来的屋子。
江晏的目光越过了眼前的喧嚣,投向了城外。
他的赎罪营,即将迎来它的第一批“居民”。
粮坊的灯火可以温暖守夜人的亲眷,却无法照亮那些沉沦于人性深渊者的前路。
至于拜祟人,江晏每抽掉一个人识海内的邪祟,消耗其实都不小。
这一天,仅仅抽了十几人,他就已经感觉到了疲累。
三十万人的安置,每一刻都在消耗着难以想象的人力与物资。
城守府倒也没想熬死派来的监造司主簿,而是加了人手。
让那些忙碌了十几个时辰的人,也能歇息片刻。
监造令陈桓的身影略显踉跄地穿过人群,朝坊墙奔来。
他满脸烟尘,嗓子嘶哑,但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却亮得骇人,双手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尺许见方的木匣子,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江……江大人!”陈桓不敢唤江晏下来,而是小心翼翼地扶着梯子爬上了坊墙,顾不上行礼,径直将木匣捧到江晏面前。
木匣内,赫然是一个微缩的立体模型。
主体是一个用厚实小木片搭成的方形“锅炉房”,房内中央是一个小巧的铜皮敲打成的圆桶状锅炉,锅炉顶部连接着几根不同粗细的管子。
管子蜿蜒延伸出锅炉房,在模型的地基上复杂地分叉、铺设,最终接入几个用黏土捏成的小小窝棚内部。
模型旁,还散落着几片打磨光滑的木片,上面用炭条画着详细的分解图和尺寸标注。
“江大人!”陈桓指着模型,声音因激动而拔高,又因嘶哑而破音,“这就是您说的锅炉房和……那暖气管子。”
“下官找了司里几个造了几十年火炕、烟道的老把式,按大人的意思弄出来的!”
“这炉子得用厚铸铁,管子得粗,主管道尤其要厚实,分支稍细,入棚的更细……接口处必须用精铁箍和石棉密封,不然漏气漏水可不成。底下还得垫石条防沉降……”
他语速极快,手指在模型上急切地点着,生怕遗漏任何一个细节。
他紧张地看着江晏的反应,补充道:“就是这粗铁管铸造不易,工时长,耗费铁料甚巨……”
江晏的目光沉静地落在模型上。
上辈子,他只是南方人,锅炉供暖只在影视和书本里见过。
集中热源、管道输送、末端散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