妇人拿着剪刀,“咔嚓咔嚓”声不绝于耳,长发簌簌落下。
孩童的哭闹被父母强压下去,男人们闭着眼,任由头发飘落,脸上是迷茫与解脱混杂的神情。
这头发,早就成了虱蚤的家。
清洗区内,临时用草席围起的巨大区域,雾气蒸腾弥漫。
几十口架在石头上的大铁锅内,热水翻滚,褐色的药汤散发着浓烈的苦香。
守夜人大声吆喝着维持秩序。
剃了头的人们,被剥了个干净,赤条条地排着队,跨入大木桶之中。
压抑的呻吟此起彼伏,污垢从身上洗刷而下。
清洗干净的人,哆哆嗦嗦地被引向换衣区。
这里有堆积如山的新衣,被守夜人和城卫军快速分发下去。
穿上干燥、厚实、没有任何异味的新衣,许多人脸上露出了近乎茫然的不真实表情,下意识地摩挲着洁净的布料。
终于,在城卫军略显紧张却又强作威严的引导下,第一批清洗干净,换上新衣的青壮,排成了队列,踏入了清江城巨大的南城门。
脚步踏上城内平整坚硬的石板路,许多人的腿肚子都在打颤。
他们低着头,不敢看两旁高耸的坊墙,目光只敢盯着自己脚下崭新的布鞋,以及前方引领的城卫军士卒的甲胄下摆。
对他们而言,这里是另一个世界,陌生得令人惶恐。
队伍沉默地行进,在刺骨的晨风中走向那片喧嚣鼎沸的粮坊大道。
迎接他们的,是如山堆砌的金黄厚饼,是翻滚着浓郁乳白油脂、散发着霸道肉香的汤锅。
“排好队!不许挤!”增援而来的城卫军士卒在左思奇的指挥下,如临大敌地维持着秩序,长枪的枪杆横在人潮前。
“每人一张饼!一碗汤!就在这里!蹲下!吃完!”嘶哑的吼声在热气中回荡。
“不许藏着,谁藏着,立刻逐出城,没得吃!”江晏的警告声冰冷无情。
他知道,如果不逼迫,很多人会将饼子藏进怀里,想着带给妻儿。
领到厚饼和滚烫肉汤的人,被驱赶到粮坊大道外侧的空地上,依令蹲下。
滚烫的粗陶碗几乎拿不住,厚实的饼子有些硬,城卫军以铁盾烙出来的饼子,卖相实在不怎么好。
有的地方焦黑,有的地方还未熟透。
但这实实在在的食物触感,这浓郁到几乎呛人的肉汤香气,还是瞬间击溃了领到食物的人。
没有人说话。
只有一片狼吞虎咽的声音。
牙齿撕咬厚实面饼的“咔嚓”声。
滚烫肉汤被急切吸吮吞咽的“呼噜”声。
烫得舌头发麻却舍不得吐出来的嘶气声。
有人被噎得翻白眼,有人被烫得眼泪直流,却拼命往嘴里塞。
江晏沉默地望着这一切,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深邃的眼眸如同寒潭,映照着蹲伏在地,狼吞虎咽的人群,映照着他们脸上那因过度吞咽而狰狞的满足。
他身后半步,戴着鬼面的白樱如同雕塑,赤影弓斜挎在背,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全场。
她将自己当成了江晏的亲卫,防备着可能到来的袭击。
一拨人风卷残云般吃完,嘴上还挂着油花,眼神却已不同。
茫然褪去,只剩下一种被食物填满后的踏实。
立刻有监造司的吏员上前,将他们领走,“你们!跟我走!”
刚刚还蹲在地上的人群,迅速站了起来,抹抹嘴,跟着官爷进入粮坊内。
腾出的陶碗都不用洗,立刻被下一波眼神带着新奇与惶恐的青壮接手。
饼子和肉汤再次递到他们手中,同样的命令响起:“蹲下!吃完!”
新一轮的吞咽声随之响起,在粮坊大道上回荡。
左思奇站在锅灶旁,看着面前如同永不停歇的潮水般涌入、蹲下、吞咽、起身、离开的人群,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他的眼睛里,有一股前所未有的灼热。
他下意识地握紧了腰间的刀柄,仿佛握住了某种正在被重新定义的信念。
这清江城,似乎真的有些不一样了。
除了南棚户区外,其他三个棚户区相距甚远,尤其北棚户区,要到离南城门不远的粮坊,需要绕城半圈。
路途漫长,若无车马,仅凭双脚跋涉,到天黑都未必能到此地。
体弱者怕是未到半途便要倒下,即便青壮抵达粮坊时也必然精疲力竭。
“左统领!”江晏朝左思奇下令,“所有运抵物资之马车,卸空后即刻掉头。去北、西、东三处城门,接运青壮!”
城卫军在命令下立刻动手,将粮食、药材、衣物、被褥飞速卸下。
车轮碾过冻结的泥泞,一辆辆空置的马车在车夫和少量城卫军的驱使下,依次调转方向,汇成一股逆流,沿着粮坊大道向外城各门奔去。
江晏站在粮坊门口的空地上,目光追随着远去的车队烟尘。
晨光映在他玄黑的官袍上,更显深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