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兄,”杨俊被陈卓的严厉噎了一下,脸有些涨红,但还是硬着头皮争取道,“只是让她抄录我们圈下的名字、官职、隶属关系。”
“她写一张,我们收一张,这样既能加快进度,又不违背大人梳理名单的本意。”
“大人要的是名单……能写快写好,不也是为大人分忧吗?”
杨俊的话,点中了陈卓的软肋。
看着桌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册子,再想想江晏临走时那句“要快”的吩咐,陈卓沉默了。
苏媚儿屏住呼吸,心脏几乎跳到嗓子眼,她不敢再出声,只用那双含着水汽,带着期盼和野心的眼睛,紧紧盯着陈卓。
屋内陷入一种紧绷的寂静。
终于,陈卓无奈地吐出一口气,眉头依旧紧锁,但眼神中的坚决有了些许松动。
他重重地将手中的笔放在笔架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
“罢了!”陈卓看向苏媚儿,“苏媚儿,你听好了!只准誊抄我们圈出来的姓名、官职、隶属衙门或家族,仅此而已!”
“不许多问一个字!不许多看一行无关内容!每抄完一页,即刻交由我或杨小旗过目!”
“若名单泄露出去……”陈卓的声音陡然转寒,森然道,“我陈卓便剥了你这身杂役皮,听明白了吗?”
这严厉的警告,让苏媚儿浑身一颤,但那股兴奋感涌上心头,压住了恐惧。
她立刻深深福了下去,顺从道:“是!是!媚儿明白!谢陈大人!谢杨大人!媚儿只抄名录,绝不多看、多问、多言!”
“若有违背,甘受任何责罚!”
“去把手洗干净,换身干净衣裳再来。不可将污秽带入公房!”陈卓又冷声补充道,目光扫过她还沾着草屑的衣物。
“是!”苏媚儿连忙应声,几乎是带着点踉跄地转身,飞快地跑向自己和莺儿合住的屋子。
她要洗手,她要换最干净的衣服!
看着苏媚儿匆匆离去的背影,陈卓重重叹了口气,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看向杨俊。
杨俊则有些心虚地避开他的目光,但内心深处,却松了一口气,甚至隐隐有一丝期待,想看看这位曾经的花魁才女,握着笔的样子。
片刻后,苏媚儿回来了。
她换上了一身新的杂役衣服,头发重新仔细挽好,一丝不乱。
她的双手显然被用力搓洗过,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关节微微发红。
她小心翼翼地走进公房,不敢多走一步,在陈卓指定的一个角落小凳上规规矩矩地坐下。
杨俊默默地将一本圈好名字的卷宗,和一沓空白公文纸、一支毛笔、一方砚台推到她面前的小几上。
“开始吧,照这册誊抄圈好的名字、官职、隶属。”
“是。”苏媚儿恭敬地应了一声,声音平静了许多。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那刚刚洗净、微微有些颤抖却竭力控制着稳定的手,缓缓拿起那支对她而言重若千斤的毛笔。
笔尖蘸饱了浓黑的墨汁。
她的目光落在名册翻开的第一页,第一个名字上。
这是一个她从未听过的名字。
苏媚儿的心跳,在落笔的瞬间,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兴奋,再次疯狂地擂动起来。
她屏住呼吸,手腕悬空,凝聚了全身的力气和这半生所学,将笔尖稳稳地落在了雪白的公文纸上。
朱大常。
三个工整娟秀、力透纸背的小字,清晰地浮现。
这是她用这支“判官笔”,亲手写下的第一个名字。
阳光从窗子投进来,照亮了她低垂的绝美侧脸和纸上未干的墨迹。
杨俊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那个角落,落在她专注书写的窈窕身影和那微微颤动的笔杆上,脸颊又有些发烫。
而陈卓,则绷紧了神经,快速翻阅着卷宗,在上面圈下一个个名字。
“陈大人,这一页抄录好了。”她的声音放得极轻,双手捧着刚写就的名单,恭敬地递向陈卓。
陈卓眉头未展,伸手接过。
目光扫过纸面,冷硬的神情却不由得微微一滞。
纸上的字,工整得如同尺规刻出。
小楷娟秀而不失筋骨,墨色均匀,行距章法一丝不乱。
更难得的是,速度如此之快,竟无一处涂抹,无半点遗漏。
这手字,清隽飘逸中透着内敛的力道,比一些书法大家还要漂亮三分,更遑论那些号称才子却只知风花雪月的公子哥了。
“嗯。”陈卓点了点头,算是认可,将纸张放在手边专门堆放誊抄名录的案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