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红马躁动起来,陈卓只觉一股大力从胯下传来,小红马猛地扬蹄、扭身,要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书生掀飞出去。
陈卓几乎是出于本能,双臂死死箍住小红马那强壮潮湿的脖颈,整个上半身都贴了上去,脸颊紧贴着湿漉漉的鬃毛。
“好马……好马儿!”陈卓贴着马耳急切地嘶喊,“求你了!让我坐稳!我要高一些,声音才传得远!让城上城下都听见!江大人需要这声音!”
他语无伦次地恳求着。
令人惊异的事情发生了。
小红马那躁动的力量骤然一收,打着响鼻的抗议声也停了。
它乌溜溜的大眼瞥了一眼背上那瑟瑟发抖却又执拗的书生,又望向前方那个在军阵前挺立的背影。
下一刻,它竟真的安静了下来,四蹄稳稳踏在石板上,头颅微微昂起,仿佛一座赤红烽燧台。
陈卓心中涌起感激与悲壮。
他深吸一口气,顾不得擦拭额角的冷汗,在马上挺直腰背,颤抖着双手将那份带着他体温的卷宗猛地展开。
“周炎!仓廪司主官,罪状累累!罄竹难书!”
陈卓的声音因紧张和激愤而微微发颤,却异常洪亮,清晰地越过肃杀的军阵,穿透了呼啸的寒风,直冲云霄。
“任职七年,经手官粮两千七百万石,实入官铺不足三成!致使官铺无米,民无平价粮!”
他每念一句,声音便拔高一分,胸中的义愤如同烈火燎原,驱散了恐惧。
“勾结奸商,哄抬粮价!周炎之罪,罪在食民膏血,罪在敲骨吸髓!”
他的声音在城门前回荡,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城卫军士兵耳中,也传到了城楼上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城头上,周正荣那张枯槁癫狂的脸庞早已扭曲变形。
听着那一声声如同丧钟般敲响的罪状,看着下方那个坐在马背上,如同蝼蚁般渺小却发出惊雷之声的书生,一股狂暴的杀意如同火山喷发。
他浑浊的老眼瞬间变得猩红,布满血丝,死死锁定着陈卓那挺直的身影。
“住口!”周正荣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须发皆张。
他猛地劈手夺过身旁一名弓箭手手中的长弓。
周家以弓术闻名,周正荣虽非专精弓术,他浸淫武道多年,一身修为更是练精境。
臂力、眼力、对劲力的掌控远超练脏境。
他双脚开立如磐石,枯瘦的手指闪电般搭箭引弦,那张强弓在他手中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瞬间被拉成了满月。
弓弦震颤,箭镞在铅灰色的天幕下闪烁着寒光,牢牢锁定了马背上朗声宣读周炎罪状的陈卓。
这一箭凝聚了周正荣的暴怒与杀意,箭未离弦,那股锋锐感已让人感到一阵心悸。
这一箭,快如雷霆,势若奔雷,别说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纵然是练脏境巅峰的武者,猝不及防之下也绝难幸免!
“死!”周正荣口中爆出惊天厉喝,手指骤然松开。
“嘣!”
弓弦炸响!一道乌黑的流光带着刺耳的尖啸,直指陈卓的咽喉要害。
城下军阵前的周泰脸色骤变,他没想到父亲竟然如此不顾一切,在众目睽睽之下亲自出手射杀一个宣读罪状的书生。
这已不是阻拦,而是疯狂地泄愤!
然而,面对这必杀一箭,马背上的陈卓竟恍若未觉。
或许是那骤然笼罩的死亡气息冻结了他的感官,又或许是胸中那股书生意气,那份死亦无悔的决绝支撑着他超越了生死的大恐怖。
他甚至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只是在那箭撕开他的咽喉前,将全身的力气灌注于喉咙,更加激昂地吼了出来:“其罪!当诛!”
箭矢的尖啸已至耳边。
就在那道乌光即将洞穿陈卓咽喉时,一道身影如同瞬移般横亘在他与死亡之间。
江晏没有格挡,而是在电光火石间,缠着绷带的左手悍然探出。
那支凝聚了练精境暴怒、足以洞穿铁甲的劲矢,竟被他硬生生攥在了掌心。
左手上的绷带碎裂,露出完好无损的左手。
箭尾剧烈震颤,发出嗡鸣,箭头离陈卓的咽喉不足三寸。
陈卓吼出最后四字“其罪!当诛!”的声音甚至还未完全消散,整个人已被冷汗浸透,僵在马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所有城卫军的目光都死死盯在那只稳稳攥住箭杆的手上。
“嘶……”无数倒抽冷气的声音汇成一片。
这些城卫军可不知道江晏曾徒手抓住过周家家主周正恩射出的弑神箭。
他们看着江晏徒手抓练精境射出的破甲箭,心中震撼莫名。
“啊啊!”城头上,蓄势一击被如此轻描淡写抓住的周正荣彻底癫狂了。
江晏这小畜生,竟然又单手抓箭!
而且这一次,毫无损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