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觉得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和无力感从心底涌起,让她鼻子发酸。
她再次低下头,不敢看江晏。
江晏没得到回答,便不再看她,重新将目光投向窗外。
时已深夜,内城的灯火依旧璀璨如星河,勾勒出亭台楼阁奢华的轮廓,映照着这片被世家和权贵牢牢掌控的“盛世”。
这光明之下,掩盖了多少如莺儿、如妖族舞姬、如张小冬张翠花般的黑暗与血泪?
叶家想用金银、豪宅、丹药、美人,来侵蚀他,将他同化,成为他们秩序的一部分,成为悬在另一部分人头上的刀。
周家视他为必杀之敌,恨不能食其肉寝其皮。
而他自己呢?
他抬起那只缠着染血绷带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那支弑神箭冰冷的触感和撕裂皮肉的剧痛。
这清江城,这看似稳固的秩序,对江晏而言,从来就不是庇护所,而是需要被彻底撕碎的樊笼。
初心莫忘。
屋内暖香氤氲,软玉温香触手可及。
时间在寂静中悄然流淌。
莺儿一直垂首站在原地,最初的惊惧在江晏长时间的沉默中,渐渐被另一种难熬的感觉取代。
脚好麻。
她偷偷地,轻微地挪动了一下左脚,试图缓解那从脚心蔓延到小腿的酸麻刺痛感。
站得太久了。
这位大人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对她视而不见。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眼帘,目光落在江晏的侧脸上。
灯火勾勒出他硬朗的下颌线,鼻梁挺直,眉眼深邃,只是那眼神太过沉静,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里面仿佛藏着能将人吸进去的漩涡,又像极其锋利的刀锋,带着生人勿近的凛冽。
他……真的像传闻中那样是“祟人”吗?
可此刻看着,除了那迫人的气势和手上的伤,他与这楼里那些急色的客人……似乎又不太一样。
莺儿看得久了,心头的惧意竟不知不觉又淡了几分。
她甚至觉得,这位年轻英俊的巡察使大人,比楼里那些急色贵客要顺眼得多。
虽然依旧捉摸不透,但至少……他没有一进来就扑上来,也没有提出那些令人作呕的要求。
他只是……在看窗外?
窗外有什么好看的?
难道那些黑漆漆的远处,比自己还好看?
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微微一怔,随即涌上一丝自嘲。
一个舞姬,也配和外面的世界比较么?
真是昏了头了。
脚底的麻意再次袭来,比刚才更甚,如同无数细针在扎。
莺儿忍不住又轻轻活动了一下脚踝,这次动作幅度稍大,精致的脚趾微微蜷缩又伸展,试图驱散那不适。
她再次偷偷抬眼看向江晏,见他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目光仿佛钉在了那片灯火与黑暗交织的远方,对自己的小动作毫无所觉。
也许……他根本不在意自己做什么?
这个认知让莺儿紧绷的神经又松懈了一丝。
一直站着实在太累,脚也麻得受不了。
既然大人没有明确表示没有让她离开,那么……按照规矩,她应该……伺候他就寝?
莺儿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给自己打气。
她想起管事嬷嬷严厉地教导,想起那些因为伺候不周而被惩罚的姐妹。
恐惧再次爬上心头,但更多的是一种认命的麻木和职业的本能。
她悄悄活动了一下几乎僵硬的脚趾,感受着地毯柔软的触感。
然后,那双纤细的玉手,开始解自己身上那层薄如蝉翼,形同虚设的轻纱。
系带在她指尖下被轻轻挑开。
纱衣本就只是象征性地遮掩着玲珑的曲线,此刻随着她的动作,无声地滑落。
温润的肌肤在室内柔和的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
她动作很轻、很慢,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江晏的侧脸,观察着他。
暖香氤氲的房间里,空气仿佛凝滞了。
奢靡的暖意中,莺儿紧绷的身子跪在柔软的地毯上,一点点地朝着江晏挪动,如同绷紧的琴弦,等待着他来拨弄,奏响婉转的曲调。
莺儿甚至都已经想好了,待会要配合着叫唤求饶,就像她往常一样。
这样才会让贵客喜欢,才能活着。
江晏依旧望着窗外,清江城的万家灯火在他深不见底的黑眸中明明灭灭,映不出丝毫温度。
他头也不回地淡淡开口:“你若是困倦了,就自己上床去睡。”
闻言,莺儿跪伏的身子猛地一颤,如同被鞭子抽了一下。
不是怜惜,是嫌弃……
这样的客人,并非只有江晏。
楼里有些姐妹,也曾被如此对待过。
她们回来时,脸上强装着平静,眼底却是一片死灰,那是连作为玩物的价值都被彻底否定的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