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儿,兰儿来了!”周氏一见他们,尤其是看到余蕙兰,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立刻起身迎了上来。
她亲热地拉住余蕙兰的手,上下打量着,眼中满是喜爱,“哎哟,我的乖乖心肝儿,这身衣裳真衬你!瞧瞧这小模样,水灵灵的。”
她拉着余蕙兰在自己身边坐下,嘘寒问暖,那股发自内心的亲昵几乎要溢出来。
杨凡也笑着站起身,拍了拍江晏的肩膀,目光在他腰间的飞刀囊上停留了一瞬,赞许地点点头:“嗯,竟还会用飞刀,很有精神!”
杨俊侍立在一旁,微笑着看着母亲与余蕙兰的亲昵,又看着父亲对江晏的器重,他亲自为两人斟茶,动作优雅从容。
他将一杯热茶递到余蕙兰面前,目光低垂,语气温煦:“弟妹,请用茶。”
那目光掠过余蕙兰捧着茶杯的纤纤玉指和她微微泛红的侧脸,随即移开。
“伯母,晏哥儿和兰儿在家里备了些粗陋酒菜,想请您和杨伯,还有杨俊大哥,过去吃顿便饭。”
余蕙兰喝了一口茶,声音清亮地说道,眼中满是期待。
“好孩子,你们有心了!”周氏欢喜地应道,“正好俊儿回来了,咱们一家人就该多聚聚!”
“可惜……秦……”
“咳,我们都去!”杨凡轻咳一声,打断了周氏要说出的话。
他爽朗一笑,“去尝尝兰儿的手艺,也看看你们小两口把新家打理得如何。”
“俊儿,你和你江晏贤弟多亲近亲近,往后也好互相帮衬。”
“是,父亲。孩儿定会与江贤弟好好亲近。”
杨俊含笑应道,语气谦恭有礼,目光扫过余蕙兰时,依旧是那副温和笑容。
一行人并未乘坐马车,而是踏着落雪,说说笑笑地出了门。
就连冬夜的寒气被这份热闹驱散了不少。
周氏手里提着一篮冬日里少见的鲜嫩绿菜和两盒精致的糕点。
杨俊温文尔雅地从母亲手中接过了东西,动作体贴自然。
“伯母太客气了。”余蕙兰看着那水灵的青菜,心里又暖又有些不好意思,“他们今日在市集上连绿菜的影子都看不到,想来应该很贵。”
“哎,冬天里这点绿意难得,看着也清爽。”周氏笑着拍拍她的手,又转头对杨凡道,“你看兰儿多懂事,这新家收拾得肯定也利索。”
杨凡捋须点头,目光扫过并肩而行的江晏和余蕙兰,又看看身后长身玉立,举止得体的儿子杨俊,眼中流露出由衷的满意。
这正是他期望看到的景象,杨俊与江晏一文一武,亲近和睦。
杨俊走在母亲身边,感受着冬夜的清冽,目光掠过前方余蕙兰在灯火映照下更显柔美丰腴的侧影,又迅速移开。
他清了清嗓子,望着路边屋檐上、翠竹枝叶间堆积的晶莹白雪,以及远处在暮色中朦胧起伏的屋脊线,仿佛被这雪夜静谧触动,带着几分书生意气的风雅,开口吟道:
琼屑纷扬落玉京,千门万户裹素绫。
竹枝承雪翠愈显,素尘涤尽世间声。
银粟妆成清江夜,笑看天地一色明。
诗句清丽工整,尤其是末句“笑看天地一色明”,颇有几分豁达开阔的意境,确实显露出几分才情。
周氏立刻笑着夸赞:“好!俊儿这诗应景,末句尤其好。天地一色明,听着就敞亮。”
杨凡也露出赞许的笑容:“嗯,书没白读。”
杨俊脸上带着谦逊的笑意,微微躬身:“父亲、母亲谬赞了,不过是触景生情,偶得几句,难登大雅之堂。”
他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余蕙兰,想看看她的反应。
余蕙兰也轻声赞道:“杨俊大哥好才学。”
然而,就在这“琼屑纷扬”、“素尘涤尽”的诗意描绘中,江晏的脚步却微可察地顿了一下。
琼屑、银粟、素尘。
这些在杨俊口中充满诗情画意的词汇,在江晏脑海里却化作了刺骨的寒冰。
他又看到了那堵隔绝生死的巨墙之外,看到了那片在风雪中呻吟的棚户区。
同样是雪,这“琼屑”落在那些低矮、破败的茅草屋顶上,不是诗意的装点,而是催命符。
它一层层堆积,压塌了梁柱,将蜷缩在冰冷草席上,想着能熬过寒冬的人,掩埋在冰冷的黑暗之下。
那些临死前的惨嚎,被呼啸的风雪吞没。
这“银粟”落在那些衣不蔽体的人身上,不是温柔,而是无情。
多少人就这样在某个风雪交加的夜晚,悄无声息地冻死。
直到被邻居发现,成为锅里翻滚的肉块。
那些悄无声息的死亡,连在这繁华的清江城内激起一丝涟漪的资格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