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道沙哑的嗓音从侧后方传来。
卫清转头。说话者是一名身形佝偻的老年地精,灰绿皮肤皱如风干果皮,穿着洗到发白的灰布长袍,手中拄着一根看不出材质的木杖。他那双浑浊的老眼正打量着卫清,带着见惯不惊的平淡。
卫清没有因为对方是地精而轻视。他注意到老地精袍角绣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徽记——三枚铜钱首尾相衔,构成一个稳定的圆环。
商会标记。而且能在曙光城经营生意的,没有弱者,而且能来这里的大部分都是秩序领主,不可小视。
“是。”卫清微微颔首,“前辈眼力了得。”
“不是眼力,是经验。”老地精咧嘴,露出一口参差不齐的黄牙,“头回来的,十个里有九个都会盯着城墙发呆。
站得久些的,要么是传奇在装嫩,要么就是真没见过世面——你这年纪,显然是后者。”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头回见墙没被吓趴下,算不错了。”
卫清没有动气。他只是又看了一眼那接天连地的巨墙,轻声问:“这墙,有多高?”
“一千零二十四丈。”老地精回答得很顺溜,显然被问过无数次,“约合你们人类的三千四百米。建了三百年,砌了十二层符文阵列,至今没被混沌攻破过——不过它们也从来没打到这里就是。”
“它们”指什么,老地精没说,卫清也没问。
“年轻人,进城记得两件事。”老地精拄杖转身,慢悠悠朝城门走去,声音飘过来,“第一,城内禁武,是真禁武。执法队不跟你讲道理,敢动手就扔出去,传奇也不例外。第二,别信任何人。”
他的背影穿过厚重的城门洞,消失在门内那片柔和的光晕中。
卫清收回视线,迈步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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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过城门的那一刻,卫清忽然明白了什么叫“秩序的中枢”。
并非因为繁华——尽管这里确实繁华到令人眼花缭乱。
宽阔的主干道可容八辆拖车并行,路面铺着某种吸音的石材,万足并行亦不嘈杂。
两侧建筑鳞次栉比,风格横跨十余个文明、数十个时代:精灵的月白石尖塔与矮人的黑铁穹顶并肩而立,人类的哥特式商馆紧挨着龙裔那火山岩堆砌的熔炉殿堂,甚至有一整座由活化藤蔓编织成的、会随季节变换颜色的树屋,招牌上写着“翡翠梦境·草种专卖”。
街上行人摩肩接踵,却丝毫不乱。
卫清看见一支全员重甲的矮人战团从他身侧走过,沉重的铁靴踏地无声——他们脚底缠绕着微不可查的静音符文。
领头的老矮人正与身旁的熊人队长低声交谈,讨论的是“第三十七次尝试培育耐混沌侵蚀的霜莓”的失败经验。
他看见一名身披破烂斗篷、浑身缠满绷带、只露出一双死寂灰瞳的亡灵法师,在水果摊前停下,用沙哑的嗓音询问店主:“今天的龙血果,是清晨摘的还是昨夜的?”店主——一只圆滚滚的熊地精——热情地答道:“清晨!刚从七号温室运来,您闻这香气!”亡灵法师低头嗅了嗅,买走了三斤。
他看见街角蹲着三只毛色油亮的猫妖幼崽,面前摆着“代送急件,价格面议”的木牌。最小的那只正舔爪子,对来往的各色种族没有丝毫反应。
这就是曙光城。
没有人在意你是谁。不会有人因为你弱小而欺辱你,也不会有人因为你强大而敬畏你。这里唯一的规则是:守规矩。而只要你守规矩,你便与传奇领主共享同一条街道、同一片天空。
卫清在街边站了很久,看着这片流动的、鲜活的人潮。
他没有羡慕。长安终有一日也会变成这样,甚至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