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极小,一览无余,墙角堆着些杂物,一口水井。
正屋不过两间,墙壁是夯土抹了白灰,已然有些发黄剥落。
屋内陈设极其简单,一榻、一桌、两三个粗木凳子,一个竹制书架上堆满了书卷和账册似的簿子,除此之外,几乎别无长物。
虽简陋,却收拾得干干净净,窗台上甚至还摆着一盆有些蔫了的兰草。
“卫郎君请坐。”李善德拉过唯一一张看起来稍完整的凳子,用袖子拂了拂并不存在的灰尘,有些窘迫地说,自己则在床榻边坐下。“不知郎君今日光临,有何指教?”
卫清将手中点心放在那张漆面斑驳的桌上,微笑道:“指教不敢当。在下于市井间,听闻李公新任了荔枝使的差遣,正欲南下岭南,经办鲜荔枝贡送之事。不瞒李公,在下对这等珍奇之物北运的商机颇有兴趣,故特来拜访,想……与李公谈谈合作,不知李公可愿让在下分一杯羹?”
李善德闻言,猛地抬头,眼中闪过极度的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苦涩与自嘲。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卫郎君说笑了。这‘荔枝使’的差事,如今满长安谁人不知是个必死的火坑?‘一日色变,二日香变,三日味变’,从岭南到长安,五千里路,快马加鞭也得小十天,这鲜荔枝如何送得?
圣人所命,李某不敢不从,只得硬着头皮去拼一条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生路。郎君竟说要投资……这、这岂不是将银钱往水里扔,连个响儿都听不见?李某实在不敢累及郎君。”
“李公此言差矣。”卫清摇摇头,神色转为认真,“商贾之道,本就风险与机遇并存。人人皆言必死之路,或许正是旁人未见之生机。
若能成,其利岂是寻常买卖可比?若不成,卫某也认了,权当交李公这个朋友。若无风险,这等贴近天家的好事,又岂能轮得到我这外来商贾插手?李公以为如何?”
李善德怔住了,他望着卫清明澈而坚定的眼神,心中波澜起伏。
他何尝不想有足够的资金去尝试那些或许能增加一丝成功可能的法子?可善良的本性让他无法轻易接受这可能拖人下水、血本无归的“投资”。他嘴唇嚅动了几下,低头看着自己洗得发白的袍角,双手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
卫清看出他内心的激烈挣扎,缓声道:“李公不必有太多顾虑。些许钱财,于卫某而言,尚不足伤筋动骨。此次投资,无论成败,皆由卫某一力承担,绝不会事后怨怼。李公只需放手去做,为自己,也为家人,博那一线生机,如何?”
“为自己……也为家人……”李善德喃喃重复着,眼前仿佛闪过妻子温柔而忧虑的面容,女儿天真无邪的笑脸,还有那刚刚背上的、沉甸甸的房贷。
一股久违的热流和狠劲,猛地冲上心头。是啊,就算要死,也得知道自己倒在离终点多远的地方!
他深吸一口气,再抬头时,眼中那份绝望的灰色褪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卫郎君高义!既如此,李某……便愧领了!若能侥幸成功,李某定不忘郎君雪中送炭之恩!”
接下来,两人开始商讨具体所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