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菜取意‘龙凤和鸣,国泰民安’,请贵人品鉴。”
紧接着是“玉带围炉”:一个精巧的紫铜小炉被端上,炉中檀香木炭微红,散发着暖香。
炉上架着数段以新鲜笋衣紧紧包裹、状如玉带的羊羔肋排,正在被小火慢煨,油脂滋滋作响,混合着笋衣的清香与檀香,令人未食先醉。
后续的“白龙曜”(清炖鳜鱼)、“金屋藏娇”(虾酿鸽蛋)、“胡麻炙羊腿”、“波斯烤驼峰”等菜肴,无不选料苛刻、烹制极精,许多食材卫清以前听都未曾听过。
餐具也极尽奢华,盛汤用的是胎薄如纸、釉色如玉的邢窑白瓷盏,食具则是象牙镶银头的箸、和田玉雕的调羹。
这一顿饭,让卫清真切触摸到了“天宝盛世”肌理中最奢华的那一层。
眼前流转的不止是菜肴,更是用金钱、时间与匠心堆砌出的艺术,是地位与身份的无声宣示,是盛唐鼎盛时代才能供养起的极致物欲。
他一面惊叹于这般精雕细琢的享乐文化,一面也不禁自嘲:相比起来,自己往日那种崇尚直接、追求饱足的饮食方式,在此等风雅繁复的礼仪面前,的确带着一股“草莽”般的粗豪之气。
不过,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他随即释然——自在痛快有它的美,精致风雅也有它的妙,本无高下,自己何必这么比较?
只是见识过这般天地,心里也悄然埋下种子:日后身边,确实需要几位深谙此道、能打理这等雅致生活的人才。
或许,这次任务结束的时候,该从这大唐“借”走一些顶尖的厨艺与侍宴高手?
他甚至想到了熔炉空间里那位历来勤恳的半身人大厨。
嗯,或许该找个机会,让它在这长安里的饮食届“游学”一番,好好进修一下,学习学习什么叫做“食不厌精,脍不厌细”。
思绪飘远间,伙计已恭敬地呈上账单。
这一席御膳级别的盛宴,最终作价五十三贯。
卫清对此时的物价已颇有概念,深知这笔钱足以支撑一个普通家庭数年的温饱开销。
但他却觉得这顿饭值这个价钱——见识本身便是无价之宝。
每样珍馐他只略尝几口,品味其中精妙即可。
剩余那如山的美味,自然悉数进了李二狗的肚子。
眼看时间不早,卫清笑着起身。
“走了,出去溜达一下,消消食。”
他随手抓出几把铜钱,一一打赏了全程伺候的伙计与那两名眼波盈盈的胡姬。
在众人一连串“谢郎君赏”、“郎君慢走”的恭送声中,他带着一身酒食余香与满心感慨,踏出了这座流淌着黄金与蜜糖的奢华楼宇。
门外,长安午后的阳光正好,市井的喧嚣再度扑面而来,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此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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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贾氏楼,卫清在东市又信步闲逛,不知不觉走到了文化用品聚集的区域。
这里氛围果然清雅许多,墨香与纸香取代了酒肉之气,来往之人也多是儒衫文士。
他想起日后要去拜访杜甫,空手上门总是不好。
既是拜访诗圣,礼物须得文雅贴心一些。
一番打听之下,从而得知了什么是文房四宝中的顶级货色:笔是宣州诸葛氏所制紫毫“鸡距笔”,硬挺锐利。
墨是上党郡的“碧松烟”,拈来轻、磨来清、嗅来馨。
纸是宣州泾县的“澄心堂”式样宣纸,光滑韧密。
砚则是端州水岩老坑的“紫端砚”,呵气成润,发墨如油。
这几样皆是文人梦寐以求的珍品,往往有价无市。
卫清也不啰嗦,秉持“钞能力”准则,直接在各家店铺放出话去,愿以市价十倍求购。
金钱开道,无往不利,不过一个多时辰,四样珍品便已到手。
他将它们仔细包好,收入背包,心中十分满意:这四样伴手礼,够分量,也够风雅。
日头西斜,东市各楼阁中隐约传出丝竹管弦之音,虽不及后世交响乐那么磅礴,但弦鸣管咽,别具一种古雅韵味,为这座奢华的市场平添几分文化气息。
卫清知道,大唐自上而下的歌舞娱乐之风极盛,夜间才是许多场所真正活跃之时。
东市已逛得差不多了。
卫清心中那份对“平康坊”的好奇,随着暮色升起而愈发强烈。
他带着阿鲁多与李二狗,随着隐约传来的乐声与空气中愈加浓郁的香粉气息,向着那座黄昏后才会彻底苏醒的“风流薮泽”信步而去。
盛唐长安最极致的繁华与享乐图卷,正在他面前缓缓展开另一面。
……
一路打听,随着愈发稠密的人流与空气中渐浓的脂粉香乐,卫清终于踏入了久负盛名的平康坊地界。
他让阿鲁多与李二狗在不远处跟着,自己则信步融入这片灯红酒绿的天地。
只见坊内主街两侧,楼阁连绵,盏盏灯笼与纱灯将夜色染成一片暖融的橘红,光亮甚至驱散了部分春夜的寒凉。
各色酒肆、茶坊、乐馆鳞次栉比,门口多有伶俐的小厮或身着鲜亮衣裙的妇人热情招揽客人。
丝竹管弦与婉转歌声从一扇扇雕花窗内飘出,夹杂着酒客的谈笑、行令的喧哗,交织成一片浮华悦耳的声浪。
卫清正饶有兴致地仰头打量一处阁楼上凭栏挥袖、巧笑倩兮的女子,忽觉身后有人步履匆匆,未及完全闪避,便被一个富态的身影结结实实地撞了一下。
以卫清的体魄自然岿然不动,倒是那撞人者“哎呦”一声,反被力道弹得向后踉跄,一屁股坐倒在地。
“对不住,对不住!是在下走得急了!”那人未等卫清伸手,已忙不迭地告罪,声音里带着圆润与一丝惶急。
卫清转身,伸手将对方扶起。“无妨,我也未仔细看路。”
他借着旁边店里透出的明亮灯火,看清了来人的脸——圆脸细眼,天生一副讨喜又略带几分愁苦的相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