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外,还有强夺盐商财物……”
他将一桩桩、一件件皇城司的罪行列数清楚,末了补充道,“以上皆为开封府已查证、证据确凿之案。尚有四起案件正在核查,以及……想必还有更多未曾报官的。”
“查,给朕一查到底!绝不姑息!”赵煦厉声道,“谁不让朕的子民安生活命,朕就要谁的命。”话音未落,他抓起御案上的玉镇纸,猛地砸向雷敬。
雷敬不敢闪躲,硬生生受了这一击,顿时头破血流,他强忍着剧痛和眩晕,将身子伏得更低。
钱勰见赵煦如此震怒,心下稍感欣慰。
一个能为民请命、严惩不法近侍的皇帝,总归不会差到哪里去。
“微臣遵旨!只是……此事牵涉内卫,职权所限,不知可否请……”他说到此处,目光意有所指地瞟向一旁静立的徐行。
赵煦眉头微皱,思忖片刻,摇头道:“徐爱卿,朕另有安排。”
徐行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这钱老头心思转得真快,差点就把这得罪人又难办的差事推到自己头上。
他看得分明,赵煦若真想严办雷敬,直接下狱论罪即可,何必如此大动干戈?
显然,雷敬这柄刀,皇帝暂时还有用,此番发作,意在敲打警示,而非立时废弃。
这浑水,自己可不能蹚。
谋划落空,钱勰只得领旨,带着些许不甘退出了垂拱殿。
徐行见苏轼所托之事已有回应,便趁机将举荐宗泽等人的奏疏呈上,随后也起身告退。
然而,他刚行至宫门附近,便被头破血流的雷敬拦住了去路。
“怀松,你这次可真是害苦咱家了!”雷敬开口第一句,竟带着几分埋怨与责难。
徐行闻言,眉头立刻紧锁。
这雷敬到了此时,竟还看不清问题的严重性?
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语气疏淡:“雷司公此言,是在怪罪徐某咯?”
徐行疏远的举动和冷淡的语气,顿时让雷敬清醒过来,心中暗骂自己糊涂。
旁人或许不知,他们这些内侍岂会不清楚徐行在官家心中的分量?
“是咱家失言!失言了!”雷敬连忙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带着讨好意味,“还请怀松千万莫要往心里去。”说话间,还象征性地轻轻抽了自己两个嘴巴。
徐行见他这般狼狈可怜的模样,念及往日此人对自己也算多有协助,思索再三,还是决定出言点拨几句。
“雷司公,若想保住性命和权位,当务之急,该是彻查皇城司!”徐行沉声道。
皇城司,尤其是探事司,在吸纳了前朝凤仪卫残部后,规模急剧膨胀,人员良莠不齐。
关键在于,许多人的观念尚未转变。
在赵煦眼中,皇城司的刀锋应对准可能威胁皇权的文武百官,而非手无寸铁的平民百姓。
可底下那些人,甚至包括雷敬自己,潜意识里恐怕仍觉得官员不好惹,百姓则可随意欺凌。
雷敬这种想法若是不改变,怕是难以善终。
徐行还敢断定,若雷敬在此事上不拿出壮士断腕的决心,等赵煦利用他清理完旧党,他的死期也就到了。
被徐行这一点破,雷敬先是一愣,随即面露巨大恐慌,急声道:“还请怀松明示!咱家……咱家该如何是好?”
对雷敬而言,权势固然重要,但若连性命都没了,哪有权势可谈。
徐行见他似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便将话挑得更明:“雷司公,你是陛下手中的刀。此刀可斩百官,唯独刃口不能朝向百姓……若这刀伤了百姓,便意味着它已不再称手,唯有弃置一途。”
“陛下心中,百官可欺,百姓却不可欺!”
“司公可明白了吗?”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雷敬岂能不懂?
再联想到方才赵煦最后看似平静地挥手让他退下,之前他以为官家恩宠依旧,如今再想,或是已有放弃之心。
想通此节,他顿时冷汗涔涔,后怕不已。
“怀松救我!”雷敬情急之下,竟伸手抓住徐行的手臂,惶急之态毕露,几乎要跪下去,“若雷敬此次能保住性命,今后必定……必定……”
“雷司公!”徐行皱眉,厉声打断了他的话,“你又失言了!”
“是是是!咱家又失言了!该死!该死!”雷敬连忙松手,又自扇了两个嘴巴。
徐行见他如此,终是不忍,低声道:“回去后,立刻彻查!”
“狠狠地查。”
“宁可错纠,不可错放”
“凡有执法不规、欺压良善、败坏陛下声名者,无论官职高低,背景如何,一律从严处置。
“司公需用行动向陛下证明,您这柄刀,依旧是最为锋利、最为称手,且绝不会伤及无辜的那一把!”
言尽于此,徐行不再多言,转身离去。
雷敬望着徐行远去的背影,忍着额头的剧痛和心中的惊涛骇浪,深深一揖:“雷敬……多谢徐大人点拨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