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党?”这个新鲜的称谓让范纯仁产生了兴趣。
他回身重新落座,抬手示意徐行继续。
“官家励志革新,并非为了全盘恢复王公之法,而是要去芜存菁,晚辈亦是此意,可您也看到了,他们对熙宁新法的防备之心,已然重过泰山。”
徐行特意用了“他们”而非“你们”,让范纯仁微微颔首表示认可。
见老人神色松动,徐行趁热打铁:“其实不论新党或是旧党,不管初衷如何,谁于国有利,于民有益,晚辈就支持谁。”
“毕竟世间最贵者,不过国与民。”
轻微的击掌声响起,老人脸上浮现笑意:“好一个'世间最贵者,不过国与民'。”
“徐怀松,看来满朝之人都错看你了。”他捋须感慨。
徐行执礼谢过称赞,继续道:“如今党派之争已演变为君臣相争,朝廷政令不通,纲纪不振。长此以往,必将国之不国,臣亦不臣。”
“故而特来向范相请教。”
“你小子怕是早有成算,就等着老夫往套里钻吧?”
他对徐行的称呼从“徐奉议”变成“小子”,态度从疏远转为亲近,皆因徐行那句“去芜存菁”和“世间最贵者,不过国与民”深得他心。
“晚辈见识浅薄,不过一家之言,岂敢与范相相比?着实前来讨教。”
花花轿子人抬人,徐行不介意给这位老臣应有的尊重。
“说吧,不必拐弯抹角。”范纯仁何等人物,岂会没有自知之明,若他有办法,当初也不会被三党排挤,落得如今左右不讨好的境地。
见对方不接招,徐行只得直言:“晚辈想请范相居中调和。”
“调和?如何调和?”范纯仁打断他的话,“你想让老夫助你召回熙宁旧臣?”
果然,这点心思瞒不过这些官场老人。
好在徐行早有准备:“两害相权取其轻。党争初起时,政见虽有分歧,尚可共商国事。可如今吕相等人已到了为争权而荒废政务的地步。”
“君为孤君,臣为党臣。长此以往,必伤国本。”
“晚辈恳请范公以天下苍生为念,奏请召曾布、李清臣回朝。”
说到最后,徐行起身长揖不起。
范纯仁审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神色复杂:“现在老夫信你是帝党了。”
“那为何是李清臣与曾布,而非章惇与吕惠卿?”
听这语气,徐行知事情已成大半,直身答道:“吕、章二人过于激进,朝臣必不应允。”
“可即便是我提出,吕相也绝不会赞成曾、李二人回朝,此事行不通。”
“若有蜀党支持呢?”
“苏轼?你与陛下刚贬谪其弟,他岂会助你?”
“若陛下愿以门下侍郎之职相许呢?”
徐行的回答让范纯仁一时怔住,全然不解这番操作的用意。
才贬了苏辙,又许苏轼高位,这是何道理?
但静心细思,联系眼下朝局,他渐渐摸到些端倪。
“你们想用苏轼的蜀党制衡洛党?”
蜀、洛两党因理念迥异,天生对立。
蜀党思想通达,不拘礼法,代表文采风流与蜀学一脉;洛党以理学为基,强调“存天理,灭人欲”,是严肃的道德哲学家。
苏轼的“不拘礼法”与程颐的“循古守礼”本就水火不容,此前蜀党倚仗太皇太后信任将程颐罢黜便是明证。
“即便如此,苏轼也未必会答应。”
“不,苏辙不会同意,苏轼却未必。”
苏辙统领的蜀党与苏轼执掌的蜀党全然不同。
相较于老谋深算的苏辙,苏轼显然更理想化。
而理想主义者,往往更容易被说服。
其实在劝谏赵煦放下成见、联合蜀党这件事上,徐行费了不少口舌的。
但徐行最终还是说服了赵煦,与蜀党联手是如今最合时宜的破局之法。
至于范纯仁的猜测,徐行却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蜀、洛之争也好,蜀、朔之争也罢。
总之这三党联合得破,否则真的寸步难行。
“只此一次”范纯仁应下之后,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徐行躬身行礼告辞。
他虽说服了这位忠君体国了一辈子的老臣,却也明白其不想与他同流。
徐行到也从未想过拉范纯仁入自己阵营,两人走的本来就不是一条路。
走出范府,徐行仰望夜幕低垂的天空,轻叹一声:
“尽人事,听天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