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变故?莫不是盛紘染疫之后,有了隐症?”
“据说是盛大人的妾室病了。”梁从政思索了一会儿,笃定地说道。
赵煦一听是盛紘的妾室,瞬间没了兴致,挥了挥手让梁从政退下。
“对了,你去皇后那传个话。魏氏那边,多用些心。怀松在外征战,怕是赶不回来了,还有让太医院张院正这几日候着些,待命。”
梁从政前脚刚踏出门槛,听到吩咐,连忙转身应下。
退出殿外时,他心中暗暗感慨——官家与魏国公之情谊,当真复杂至极。
一边猜忌,一边牵挂;一边敲打,一边关照。
这君臣二人,究竟是知己还是对手,怕是连他们自己都说不清了。
……
“桂枝汤证,背!”
竹院之中,孙清歌右手持竹板,左手撑着后腰,一脸凶神恶煞地盯着面前少年。
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却仍站得笔直,这股子凌厉的气势倒是让人少见。
“太阳中风,阳浮而阴弱。阳浮者,热自发;阴弱者,汗自出。啬啬……”少年双手摊开,背靠白墙,低声背诵。
可到“啬啬”二字时便支吾了起来,半天背不下去。
“啬啬恶寒,淅淅恶风,翕翕发热,鼻鸣干呕者,桂枝汤主之。”孙清歌右手扬起竹板便敲了上去,说一句敲一下,一下比一下重,竹板落掌的声音清脆而利落。
少年也是倔强,双手手掌未有半点闪避,咬牙硬抗了五板子,亦不求饶。
他的掌心已经红肿起来,却只是死死咬着牙撑着。
打完,孙清歌转身,看向跪在一旁的燕青:“燕青,我知你投桃报李,对清琅多有顺从。可你要明白,此地是我夫家,清琅早晚总需出府自立。”
她的言语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愤恨。
“大丈夫如何立世?”
她转回头,竹板再次指向弟弟:“正身,尚学——为医者更须知慈与仁,你跳脱的性子不改,便是学有所成,亦是以命为戏……”
孙清歌嘴上训着燕青,手上的板子却没停,依旧一下一下地向弟弟掌心抽去。
每一句话落下,便有一板子跟上,毫不留情。
年前周侗将其弟带回汴京,如今在这府里也一月有余。
可这半年在外野惯了,这心却还未收回来。仗着自己姐姐的威风,如今在这府上一众孩子之中倒是成了孩子王。
往日还好,府邸不小,也够他们舞刀弄枪胡闹。
可今日,他竟敢偷偷撺掇燕青等人跑出府去。
要知道,这府里的门禁可还在呢。
“娘子,燕青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敢了,你要打就打我吧。”燕青膝行几步,来到孙清歌身旁,伸出双手,脸上满是愧疚。
“你姓武,自有你魏伯伯他们来约束。”孙清歌并未搭理他,而是死死地盯着弟弟,“清琅,背——小柴胡汤证。”
“伤寒五六日中风,往来寒热,胸胁苦满,嘿嘿不欲饮食,心烦喜呕……”这次孙清琅倒是背得顺畅,并无半点磕绊。
他背得快,像是怕慢了又要挨打。
不过孙清歌却并未因此宽恕他:“阴阳辩证要言——”
“病有发热恶寒者,发于阴也……”孙清琅接得很快,话音未落——
“啪!”清脆的竹板炒肉声再次响起。
这一下打得不轻,连指节处都渗出血来,殷红的血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发于阳也,阴阳不分,岂不是要闹出人命?”孙清歌一边纠正,一边竹板不停。
背诵继续,孙清琅的掌心已经渗出血水,却仍一字一句地背着,声音越来越低,却始终没有停下。
直到院外响起敲门声,这场“酷刑”才终于结束。
燕青望向门口,看见师师站在那里,突然觉得平日里凶巴巴的大姐大也并非那般可怕——关键时刻,她还是能救命的。
“师师,可是魏姐姐有事相召?”孙清歌将染了血的竹板放置一旁,在铜盆里洗了洗手,用帕子擦干,这才问道。
师师看了眼孙清琅鲜血淋漓的双手,忍不住缩了缩脖子,讪笑着开口:“孙小娘,是大娘子请你过去。皇城司来人,问询大娘子是否有家书捎去给主君。我与魏小娘正在大娘子房中,便帮小桃姐来跑这一趟。”
孙清歌听后,回了句“这就来”,转过头对着弟弟说道:“自去西房配药治疗伤势。若治不好,废了也罢……免得今后学艺不精,害人害己。”
说罢,她整了整衣裙,出了院门。
不是她狠心。
她明白弟弟的性子,若不加以约束,今后闯了祸,终还是徐行去收尾。
而徐行如今已是如履薄冰,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到时候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况呢。
孙清歌走后,孙清琅顿时红了眼眶。
说到底,他不过是个半大少年,再逞强,挨了打还是会疼,还是会委屈。
“琅哥儿,我知道娘子的膏药在哪,我带你去……”燕青赶忙站起身,拉着对方往西屋去,“我在魏伯伯那挨了板子,小娘子便为我涂那膏药,涂了便消肿止痛。”
孙清琅听后却倔强地摇了摇头:“不行,让姐知道了,揍得更狠。”
他顿了顿,咬着牙道:“我需自己熬药,自己医治才行。”
他跟上燕青的脚步,边走边问:“燕青,姐姐为何非要我学医?不让我读书科举,也不让我与你们一般练武。”
燕青想了想,故作老成地说道:“魏伯伯说过,我与二狗哥他们是家养仆。魏国公府将我等养大,我等便需豁了性命护卫主君与大娘子,那自是要学武艺。”
“你是小娘子亲弟,小娘子指望着你传承家学呢。”
“可我不想学医,”孙清琅边皱着眉清洗手上的血污,边嘀咕道,“我也想如徐宁哥那样上阵杀敌,护国安民。”
“你可算了吧。”燕青递上纱布,走向药柜,“小娘子就你一个弟弟,你要是出了意外……”他没有说下去,但那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要用什么药,我帮你。”
“三七一钱、茜草……”孙清琅脱口而出,仿佛这些药名早已烂熟于心。
……
话说孙清歌踏入盛明兰院中时,正巧见到张好好在向盛老太太请安。
她赶忙上前见礼,又向盛明兰福了福身。
孙清歌坐下之后,疑惑地问道:“不是前两天才寄过家书么?可是前线出了变故?”
魏轻烟将装着笔墨的托盘推到她面前,低声道:“主君每三日便有书信传来,哪有什么变故。这是官家让我等写的,你写便是。”
“官家让我们写?写什么?”孙清歌与张好好皆一脸疑惑地看向盛明兰。
盛明兰半靠在引枕上,腹部高高隆起,眉宇间似有愁事,不自觉地皱着。
她听到孙清歌的疑问,斟酌一番后说道:“写个‘安’字便可。”
虽不知宫里那位具体用意是什么,但既然是皇帝开口,那总得写些什么。
她不确定这信皇城司会不会检阅,所以写什么都不合适,只得写个“安”字报个平安。
孙清歌虽不清楚这是哪一出,但还是照做了。
最后四个信封之中,每一个都写了一个“安”字。
小桃将信封收好,去前院交于魏前,让他转交给府外的皇城司。
之后众人又陪伴了盛明兰一会儿,说些闲话解闷。
待天色渐晚,便纷纷起身告辞。
众人走后,盛明兰看向一旁的盛老太太,轻声问道:“祖母……这官家用意为何?”
盛老太太听后,笑着摇了摇头:“你不是已有猜测了么,何必明知故问。”
她往椅背上靠了靠,慢悠悠地说道:“你都快坐蓐了,他都回不来,想来是战事紧要。”
“而官家此时登门索要家书,无非就是敲打怀松而已,还能是什么?”
盛老太太说完,缓缓站了起来,房妈妈连忙上前搀扶。
“你呀,就别操这闲心了。”盛老太太拍了拍孙女的手背,“不满十日便要临盆,如今天大的事都没你肚子里这骨肉紧要。安心养胎便是。那些朝堂的事,让怀松去处理就好。”
她顿了顿,语气又沉了几分:“前日我便与你说了——怀松不回来是好事。不回来,你母子必定平安。”
此时盛老太太算是看明白了,这能臣忠臣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她这孙女婿,如今陷入了进退两难之地,往前走是悬崖,往后退是深渊,每一步都得掂量再三。
一旁房妈妈搀扶着老太太,也开口劝慰:“六姑娘,你就听老太太的。这天塌不下来,咱公爷顶得住。”
盛明兰轻轻抚了抚隆起的腹部,点了点头:“明兰知晓了。祖母早些休息。”
她目送祖母离去之后,定了定神,在小桃的搀扶下起身,缓缓向房内走去。